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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突变，委实没有想到……”
何朝迅脸颊两侧肌肉绷不住地颤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含杀机的话，“他不会有好下场，不会！”
唐武功心乱如麻，根本不关心以后怎么报复张槿，脑子里想着如何面对两难选择：
“到底怎么给江海书记回复呢，何老师？”
“武功自己怎么考虑？”何朝迅到底老成持重，反把问题抛了回去。
唐武功低头长时间思忖，良久闷闷道：
“实在不行就……就保留提名吧，明年竞争太激烈希望甚微，还按原有思路拿到入场券再说。”
大概也是绝大多数领导的想法，粵語说法叫做“袋住先”，即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只能暂时这样，收下比什么都沒有好。
这是大南方人惯有的基于务实价值观衡量之后采取的折中、妥协选择方案。
唐武功已经受够了一年复一年的煎熬，总是患得患失，总是功亏一篑。别看在地方主正风光无限，特别手握生杀予夺的人事大权威风八面，但那份责任和压力也沉重如山，比如任老在海边别墅举办那么多次茶话会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年冒出影子组织？
有些事件的发生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何朝迅长长“哦”了一声，慢腾腾道：“武功是这样想啊……”
跟何朝迅的想法完全不同。
要是唐武功年底进了省委常委班子，同时卸任围城市委书记，华隆集团参与围城港改制的事怎么办？
按戚长隆说法目前已将大笔资金借道或转道秘密潜入陆家实际控制的账户，那是看在唐武功的面子，万一换的市委书记并非何朝迅阵营，陆家或者出工不出力，或者阳奉阴违自己取得港口控制权，岂非鸡飞蛋打一场空？
何朝迅不需要一个没有实权的省委统战部长，宁可保持现状让唐武功继续坐镇围城！
怎么劝说唐武功接受自己的思路呢？无论如何省委常委的待遇、地位、声誉都在市委书记之上，到唐武功的身份级别，脑子里更多考虑的并非“实权”。
“武功啊，有一个问题有没有权衡过，”何朝迅道，“纵观内地体制，可曾有省委统战部长转任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长先例？更没有直接提拔省长的情况吧？”
“没有，确实没有。”唐武功愣了会儿道。
何朝迅道：“但围城市委书记直接跨省提拔常务副省长继而省长是有的；副省级城市一把手向上空间始终很开阔，只要人在，希望就在，武功觉得呢？”
何朝迅说的情况，唐武功自然清楚，那是何朝迅重点培养、任老特别赏识的一任围城市委书记，后来官至中原某省省委书记，也算作沿海系阵营当中的楚翘。
然则获得任老全力推荐多难啊，加上何朝迅竭力奔走，分别跟当时刚刚入局的傅冰、桑向民打招呼，唐武功不敢奢望复制那种成功。
至于副省级城市上升空间，具体要看各人背景人脉和官运，就围城而言向前两任都一般般，这也是唐武功信心不足的原因所在。
“何老师……何书记……”
唐武功脸上愁云密布，“我清楚明年竞争的白热化程度，都不想错过那班车，我不算最弱也不算最强，名额却只有一个，希望甚微，再往后两年内都没有空额，我的年龄等不起了，何老师！”
何朝迅眼里掠过一丝杀气，缓缓道：
“谁说的？世上根本没有一成不变，变才是永恒的主题！”
“何老师……”
唐武功悟出他话里的森森杀意，耸然变色。历来沿海系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即不管内部竞争、争斗、较量多么激烈，恪守的原则是只做加法，不做减法。
什么意思？
比如季龙井主正的泸叶出其不意各项指标反超唐武功主正的陆泊，就是典型加法，我事实上让泸叶各项指标提升了，城市得到发展，老百姓有了实惠，皆大欢喜。
再比如蓝京主导的振兴新兴产业，尽管四处挖墙角，可围城经济、围城在高科技领域都有实实在在的进步，这也是加法。
减法则指通过阴谋诡计打压、中伤、诬陷对手，例如辽北省人大发生的省长选举不过关的严重正治事件，就是典型的减法，虽然让对手没当成省长，到最后自己锒铛入狱，两败俱伤。
因此沿海系只做加法不做减法是一种正治智慧，既向外界表明内部凝聚力，又避免无谓的资源消耗，始终保持拳头一致对外。
现在身为沿海系大佬的何朝迅准备打破惯例，铤而走险吗？
何朝迅闭眼久久沉默，良久慢慢呷了口茶，道：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这里讲的竞争公开、平等、公正，结果得到大家认可并对社会发展起到推动作用，是理想中的礼仪和道德风范，问题是如今有人不讲规矩，不守君子之道，武功说说怎么办？”
唐武功知他影射率先放炮搅乱形势的张槿，沉吟片刻道：
“听说省委高层、省里老领导老同志都对他的做法深表不满，不排除日后会有一定程度清算，虽然已于事无补……”
“那样行不通！”
何朝迅果断一挥手道，“武功再回去想想，别着急给他们答复，反正还有一个多月；你若问我，我的建议是没必要妥协，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只要京都前两号大领导在……”
他意味深长盯着唐武功，“还愁翻不了身？”
唉，简直一团乱麻的局势。
唐武功一路长吁短叹回到围城，感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又感觉眼前道路迷茫莫测，步步是坑，根本不知从哪儿下脚。
人的官运实在有点玄。
唐武功因为经济指标被季龙井反超而落败，又因为围城经济低迷踢走市长郑兴，换了位擅长抓经济的蓝京，而且的确短短一年时间主要经济指标全面反弹，出现喜人的井喷局面。
可偏偏这时候又不讲经济了，主题换为讲正治，要维护统战部门的独立性和正治性。
放到向来经济为先的朝明很罕见吧？但撰稿者就是朝明统战部长，省委书记江海能不忌惮三分吗？
要说唐武功确实很冤，问题在于他脸上明明白白贴着何朝迅的标签，而张槿当年就栽在何朝迅手里，深仇大恨焉能不报？
而且——怎么说唐武功运气实在太差呢，原本任老隐居围城能够增加些筹码，天晓得影子组织就选择今年发动袭击，令得任老等沿海系老同志险些没命，劫后余生，哪怕再清楚种种客观原因，对唐武功的印象能好到哪儿去？
这就是属地负责制的原则，你坐镇围城，就必须保一方平安，天灾人祸都要算到你头上。
气归气，作为市委书记的日常工作还得照做，不能因此乱了分寸。
唐武功当天下午就来到罗亚镇围海造田工地，周涵彬小心翼翼汇报蓝京来视察的情况，轻描淡写提及两点问题，一是从老海堤取土填新海堤，二是工程材料质量“有待加强”。
两点问题都与该死的高颂华有关，这个周涵彬不敢说。
唐武功听了之后并没当回事，也觉得按五十年一遇标准建的新海堤足以应付任何突发情况，老海堤是否存在无关紧要；工程材料质量有点小毛小病在所难免，严加监管即可。
也沿着蓝京所走的线路视察一番，途中周涵彬频频使眼色，包祥生无奈只得试探性地说：
“唐书记，围海造田主体工程即将公开招投标，其中绿化亮化等景观项目……有意入围公司相当多，这个……”
唐武功一听便知“不成器的侄子”企图觊觎，当即厉声道：
“给我转告高颂华，赶紧滚出围城，绝对不准染指围海造田，百年大计工程容不得他胡闹！”
周涵彬和包祥生悄悄交换下眼色，暗叹高颂华已经在胡闹，险些被蓝京抓住狐狸尾巴。
但不管如何，有唐武功的表态，高颂华以及高娟再为景观项目找上门来便有了拒绝理由，总算能够微微松一口气。
来到沼泽地边周涵彬退后两三步，让包祥生上前悄悄汇报私底下掌握的信息，也是唐武功密令打听的：
华隆集团以投资、入股等名义向陆家实控企业注入三十二亿资金；
陈东规的途海贸易则悄悄转道碧海，向杨家旗下医药等企业注入二十亿资金；此外省棉麻公司总经理王鹊两次到围城棉麻公司调研，承诺近期入股五个亿促进企业做大做强。
“两股势力磨刀霍霍啊，山雨欲来风满楼。”唐武功感慨道。
“还有，”包祥生低声道，“据银监、人行大数据监控，除华隆、途海汇到围城的六十亿，账面还多出将近四十亿资金，有的去了港口，有的留在市区，暂时没查到真正源头。”
“会不会与投资新兴产业有关？”唐武功问道，“港口金融城和海上风电也很吃钱，都是大来大去。”
包祥生摇摇头道：“现在资金渠道太多太隐蔽，很难追溯，银监人行压力也相当大，毕竟涉及上百亿资金流动，弄不好会冲击地方金融秩序，打破资金供求的平衡，最终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地方正府。”
“唔，这事儿祥生还得继续盯着，不容小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