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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京很有耐心地等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容小姐终于来了电话，解释道：
“我爸不清楚此事，所以等伯伯回来，结果他也不知道！”
“啊？！”
蓝京顿时一头雾水。
容小姐道：“他说工作组选择谈话对象确实有讲究，但有时也会随机，挑选比如最近新闻风头人物、地方亮眼的明星领导等等，具体把握完全在工作组长，于云复是传统家族子弟，思维缜密严谨，在沿海系大本营随机挑选两位非沿海系干部反而能避免争议，未必如外界所分析不是提拔就是重用。”
“是这样吗？”
蓝京听了不知庆幸还是失望，或亦二者兼而有之。
“工作组到各地主要为了换界会议前吹风，统一思想，稳定局面，可能会考察、测评部分领导干部，只占其中极少比例，”容小姐道，“不过伯伯对你推辞常务副省长有点意外，认为应该答应下来。”
蓝京很诧异：“为什么应该答应？我明明不愿意卷入纷争，而且那是个极为棘手的位子，在季龙井手握实权的情况下很难有所作为。”
容小姐道：
“我问了，伯伯没说太细，只是觉得你答应出任季龙井也未必推荐，无非做个姿态而已。”
“那我一口拒绝岂不更配合他的姿态？”蓝京问道。
“不懂啊，感觉官场太深奥了，怪不得我们燕家子弟都不愿出仕，”容小姐笑道，“对了伯伯还关心此前的两桩案子有没有结掉，我说结了，他说早结早好，以后别再提了。”
“是没提……”
说到这里蓝京心里“格噔”一声，似乎隐隐察觉到什么，却一时间半会儿说不上来。
容小姐道：“伯伯最后说等过了换界，也就是明年下半年至后年上半年考虑调离朝明，没必要再在朝明呆下去。”
这一点倒与柴明舟分析的如出一辙，蓝京叹了口气道：
“既然大家都不看好，我也就没必要硬赖下去，过阵子仔细研究一下下个去处，无论如何不能到哪个大本营了。”
“干脆在京都周围挑个地方，方便经常相聚。”
容小姐的想法与解雨欣差不多，可见再洒脱的女人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希望身边有个伴儿。
无关性爱。
夜里梅花都发来短信询问，工作组的“随机”真的让朝明上下不得安分。
第二天于云复突然决定去赤浥市看看天泰跨山大桥，让季龙井吃了一惊的同时也暗自庆幸：
上次京都人大副委员长也是开会“突然”想到去山里看看，却发现沿途山道破碎不堪，桥面积满树叶、碎石、灰尘，根本没有正常修葺维护，勃然大怒的结果是市委书记刘益明被问责，灰溜溜调到水利厅当厅长。
吃一堑长一智，季龙井随时强力督促赤浥正府务必要把西泰跨山大桥管起来、用起来，确保环境整洁和亮化工程到位，倘若担心山体滑坡给桥身结构承重带来不可测的影响，至少每天要保证二十辆轻型车通过。
因此于云复虽然也是“突然”，季龙井心里有底，即便地方正府对自己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起码一个电话下去能把表面文章做起来。
大领导看的不就是表面文章么？他又不可能挨个车辆检查，这是进山干嘛的，那是出山干嘛的。
临行前于云复又来了个“突然”，要求通知蓝京一块儿去！
咦，工作组去视察赤浥市的大桥，却带金河市委书记同行，什么意思？这位局委员到底什么意思？
蓝京接到省委秘书长高礬通知后头皮发麻，暗叹于云复尽给自己制造麻烦，昨天“随机谈话”，今天点名陪同视察，都是官场大忌呀官场大忌！
可传统家族出身的于云复怎么可能不懂？三岁就晓得家里圆桌哪个位子最大，六岁知道偷偷出门玩耍前给管家两块巧克力，平民阶层需要不断吃苦、磨炼、挫折获得的经验，他耳濡目染便轻轻松松学会了。
所以于云复比朝明所有领导的段位都深，他一言一行让季龙井、蓝京看不懂……
不懂就对了。
全华国连同五常在内就二十几位局委员，位列金字塔顶端，你以为很容易吗？
车队浩浩荡荡来到天龙峰，站在修葺一新的观景台仰望跨山大桥，于云复颌首道：
“气势磅礴，很有创意……神仙谷深不可测，形成强烈反差，观景台选的位置也好，就是游客少了点。”
哪是说游客少，分明暗示往来车辆稀稀落落不成气候。
季龙井暗骂地方领导刻板教条，机械执行自己的指示，平时每天至少二十辆车，大领导来了不该多组织些吗？
你弄一百辆、两百辆能多花多少钱？跨山大桥都闲置不用，还在乎那点小钱！
“向首长汇报，”季龙井赶紧解释，“原先规划大桥启用后随即转入青牧山二期工程，每天至少一百五十辆重型卡车经过，运输水泥、黄沙、石灰、钢材等等；南北贯通后成为大动脉的重要节点，每天一百辆左右车次的旅游大巴、五百辆以上私家车通行，但随着工程全面停工，大桥的使用频率大幅萎缩，设计功能没……没能发挥起来。”
“按照当初规划，大桥那边山里有多少景点？”于云复问。
季龙井顿时滞住，身边陪同的省委副书记陈宇、宣传部长王要武、省委秘书长高礬都答不出来。
那是陈晓卫和姚璄负责的项目，其他省领导哪有时间研究？
季龙井转身叫来新上任不久的市委书记和市长，道：“你俩向首长汇报一下。”
他俩也汗颜，结结巴巴道：
“都停了……都停了也就没人关心了……”
一群不中用的废物！
季龙井暗地里恼怒地骂道，脸上很没面子。
于云复笑了笑，沿着木栈道大步向前，走了几步似想到什么似的招招手道：
“蓝京同志……”
等蓝京跑到身侧，于云复慢悠悠道，“你应该知道的，对吧？但刚才当众点你的名，你也会说不知道，对吧？”
蓝京道：“共有八处景点，其中两处人工景点，一个天然瀑布群；首长，省领导分工各有不同，有些细节不了解是正常的，我知道是因为青牧山内部大动脉打通后与东青景区存在联动，特意做了些研究……”
“我没责怪谁的意思，”于云复微笑道，“只不过随便问问。”
一行人来到天泰桥边，于云复手一挥道：
“走，过去看看。”
霎时赤浥市长吓得脸都变了色，脱口道：“不行啊首长，危险！”
于云复指着刚刚经过的小轿车道：“一吨多的车都行，我们这点重量压得垮吗？要有点革命大无畏精神嘛。”
季龙井瞪了市长一眼，道：“是的，干工作需要大无畏精神。”
话虽如此，走在桥面上都有点儿心惊胆战，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更魂飞魄散，若非最前面局委员、省委书记压住场子恐怕早就作鸟兽散了。
好不容易过了大桥，于云复直往西泰峰那边走，季龙井反正下定决心舍命陪君子，这下子连省委秘书长高礬都忍不住了，硬着头皮上前提醒道：
“首长，前面快到山体滑坡的危险区域，您看，前面拉线禁行了，还是……还是止步吧？”
于云复点点头说“好”，却还是径直走到禁行线前，目光久久伫视破损不堪的山崖，缓缓道：
“山体滑坡后一直没采取加固措施吗？”
季龙井冷汗都出来了，以提示的口吻问道：“之前考虑地质活动还没稳定因此不急于动手……徐市长，市里有这方面规划吗？”
可怜的徐市长深知今天倒大霉了，边擦汗边道：
“有的，有的，计划明年三月份动工。”
于云复又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陡地问：“地质、环境、灾害方面专家来现场勘测过没有？”
好像也没有。
但季龙井知道今天栽的脸面够大了，此时“没有”二字千万不能说出口，遂道：
“向首长汇报，应该包含在对大桥评估的专家组里，当时将周边环境都做了综合考察。”
于云复似对他的回答不满意，侧过身问道：
“蓝京同志呢……”
蓝京暗暗叹了一百口气，应道：“首长有什么指示？”
于云复道：“你今天第一次站到这儿，离山体滑坡地点这么近吧？”
“是的……”
蓝京只回答了两个字，心里连呼不妙。
果然于云复续道：“但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山体滑坡，有什么感想？”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领导都诧异莫名，也有个别领导的心怦怦直跳，众目睽睽下蓝京沉声道：
“青牧山泽被丰富，气候宜人，山体滑坡纯情属偶发事件，从这个角度讲跨山大桥的修建着实缺了点运气，在不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一起意外的自然灾害。”
可谓正确的废话，所有人都听得很假，不过也是句适时的场面话，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特别能起到转移话题的作用。
“我们党员领导干部都是唯物主义者，不迷信鬼神天命，凡是发生的肯定有其必然性，运气不能冲淡工程主体责任！”
于云复说着手一挥道，“迅速把危险区域整治起来，让封闭在山里的八处景点重见天日，这样才能让跨山大桥真正发挥其价值！”
在观景台时他还询问山里几处景点，转眼间就知道八处，可想而知蓝京单独汇报的。
很简单的推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