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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环球音乐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知行在杰弗森和艾尔·莫里斯的陪同下，穿过宽敞而充满艺术感的大堂，走向电梯。
沿途遇到的环球员工，无论职位高低，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面孔。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警惕。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富豪的到访，将很可能决定环球音乐未来的走向，乃至于影响整个音乐产业的格局。
电梯直达顶层。
汤姆·佐尔纳的办公室占据了最好的视野，可以将洛杉矶的部分天际线尽收眼底。
这位环球音乐的CEO是个典型的光头老白男，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见陈知行进来，他起身握手，礼节周到，但笑容和眼神都保持着距离感，缺少了几分热情。
简单的寒暄后，杰弗森和艾尔·莫里斯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场决定性的对话。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汤姆·佐尔纳没有绕太多圈子，他坐回宽大的高背椅，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开门见山。
「陈先生，我必须坦诚，尽管杰弗森和艾尔都向我展示了与你合作可能带来的……某些新机会，但我个人，对于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就将我们最核心的音乐资产大规模授权给数字平台，依然抱有极大的疑虑。
实体唱片产业运转良好，是我们利润的基石。数位音乐，至少目前看来，更像是扰乱市场的麻烦，而非清晰的未来。」
陈知行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并没有因为对方略显保守的开场白而动摇。
他没有试图在理念上说服对方，而是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佐尔纳先生，理念可以争论，但数据不会说谎。这是我从麦肯锡谘询公司拿到的行业分析摘要，其中有关于环球音乐的业务分析。」陈知行语气平静。
「根据报告，环球音乐集团1997年唱片业务总营收约为12亿美元，净利润接近2.4亿美元。基于历史增长曲线和你们已发布的财报预测，如果没有意外干扰，今年净利润的合理预期达到2.8亿美元。」
汤姆·佐尔纳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但没有去翻看报告，只是看着陈知行，示意他继续。
见他这样一副表情，陈知行猜测这份花了十万美刀买来的数据，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只不过由于今年的数位音乐爆发式发展，对于唱片业务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环球音乐的唱片业务净利润预估已经下调到了2.5亿美金，比计划少了3000万，不知道这个数据是否准确？」
汤姆·佐尔纳脸上的平静有些维持不住了。
陈知行报出的数据和内部财务部门的预警模型惊人地接近。
3000万以上的利润损失，这对任何一个CEO来说都是无法忽视的数字。
「所以，佐尔纳先生，我提出的合作，并非要从你们现有的利润蛋糕上分走一块，而是试图为你们找回那块正在消失的蛋糕，甚至把它变得更大。」
陈知行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条件是，MP3.com以每年3000万美元的保底分成，获得环球音乐曲库的数字独家授权。
这3000万，可以视为一种保险。无论数位音乐对实体销售造成多大冲击，环球音乐在数字渠道至少先锁定3000万美元的净利润。这难道不比眼睁睁看着利润蒸发更好？」
汤姆·佐尔纳果断地摇了摇头：「很诱人的数字，陈先生。但这里有一个根本问题，授权给你，意味着我们正式承认了数位音乐的合法性。
这可能会对实体销售渠道造成更严重的冲击。3000万保底恐怕远不足以弥补损失。我认为维持现状，通过法律和技术手段遏制盗版，或许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陈知行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佐尔纳先生，你所说的法律手段，是指下个月很可能在国会通过的《数字千年版权法案》吗？你指望用它，对MP3.com这样的『侵权』网站发起全面诉讼，一举肃清数位音乐市场，然后再慢慢考虑数位化的未来？」
汤姆·佐尔纳双手抱胸，沉默以对。
他没有承认，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确实是稳妥的做法。但你是否计算过，这场诉讼要打多久？要耗费环球音乐多少律师费丶管理成本和机会成本？」
陈知行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如果你拒绝合作，那么，刚才提到的那3000万美元，会被我打进律师事务所的帐户。
我不需要他们保证赢得官司，我只需要他们保证，利用《数字千年法案》中的每一个程序细节和潜在漏洞，将这场诉讼无限期地拖下去。
拖一年，拖两年，甚至更久。佐尔纳先生，你认为，在这两年的时间里，MP3.com会停止发展吗？数位音乐的浪潮会停下来等你们打完官司吗？」
汤姆·佐尔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陈知行描绘的场景并非恐吓。
在美利坚的司法体系下，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将一场复杂的智慧财产权诉讼拖上数年并非难事。
更何况《数字千年法案》刚刚推出，不可能没有漏洞，在没有判例的情况下，判决大概率会在双方律师的周旋下被长期延续。
甚至双方的律师团队，为了拿到更多律师费，故意配合着延长诉讼周期也并非不可能。
要是真被拖延个两三年时间，足够MP3.com巩固用户基础，探索更多商业模式，甚至与其他内容方达成合作。
就算环球音乐最后胜诉，可能早已时过境迁，市场格局已定。
「就算最终你们胜诉，但那又如何？」陈知行继续施压，「到那时，我通过数位音乐积累的用户丶品牌丶技术平台，早已通过其他方式变现，覆盖了所有成本。而环球音乐，除了得到一纸胜诉判决和天价律师费帐单，还能得到什么？」
说到着，陈知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给了汤姆·佐尔纳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补充：「这3000万，是保底，是保险，也是避免两败俱伤的『过路费』。用合作代替对抗，用确定的收益代替不确定的消耗战。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做，佐尔纳先生。」
汤姆·佐尔纳感到一阵强烈的憋闷，仿佛真的吞下了一只苍蝇。
他厌恶这种被算计丶被胁迫的感觉，但更让他无力的是，他意识到陈知行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与一个不惜代价且资金充沛的对手打一场持久消耗战，是明智的选择吗？董事会和股东也未必会支持。
尤其是，这个对手提出的合作条件，从财务角度看，竟然真的提供了一个能够对冲风险丶锁定利润的下限方案。
汤姆·佐尔纳不得不把谈判态度从完全排斥，转变为争取到更好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