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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凤坡的京观，成了悬在南阳城头顶的一轮血色残月。
它比天上的皓月更醒目，比最深沉的夜色更冰冷。
三千颗头颅堆砌的沉默，无时无刻不在向城内二十万生灵，讲述着昨夜那场神罚是何等的真实，又是何等的……
不可抗拒。
当林河那句新的神谕“三日后，二次神罚，清洗全城”如同淬毒的寒风，从城主府的新主人赵德芳口中吹出时，南阳城这座本就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应声断裂。
恐慌，不再是窃窃私语，不再是暗流涌动。
它变成了尖叫，变成了烈火，变成了席卷每一条街道、撞击每一扇门扉的绝望浪潮。
“开门！让我们出去！我不想死！”
“城主死了，军队没了，谁来保护我们？天杀的赵德芳，他要我们陪葬！”
成百上千的百姓疯了一般冲击着紧闭的四方城门，用血肉之躯撞击着冰冷的钢铁与巨石。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城头之上，由陈富贵家丁和赵德芳亲信组成的临时卫队射下的冰冷箭矢。
惨叫声中，骚乱被强行压下，却将更深沉的绝望注入了每一个人的骨髓。
这座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他们被圈禁于此，等待着三天后那场注定到来的、来自天空的死亡。
城西张氏宗祠，这里聚集了南阳城内所有还能说得上话的士绅与大族族长。
往日里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他们，此刻却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瘟鸡。
祠堂内死气沉沉，唯一的声响，是主位上南阳通判赵德芳，用指节一下下叩击桌面的沉闷声音。
“诸位，”赵德芳终于开口，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挤不出半点平日的谄媚，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狰狞，“话，我已经带到了。神尊的意思，很简单。”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或惊惧、或愤怒、或不甘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哭。
“要么，跪下，献出你们的忠诚与信仰，迎接神尊的降临，让南阳城成为沐浴神恩的圣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要么，三日之后，和周文昌那三千个蠢货一起，化为焦土！”
一瞬间，祠堂内炸开了锅。
“赵德芳！你疯了！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让我们去信奉一个魔鬼？”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德芳的鼻子怒骂。
“魔鬼？”
赵德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刀，狠狠插在面前的桌案上，“睁开你的狗眼去城外看看！去看看那座京观！三千颗头颅堆在那儿，那就是魔鬼的力量！你告诉我，南阳城里，谁能挡？你吗？还是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老者被他吼得面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谁能挡？
整个南阳城的军力，在一刻钟内灰飞烟灭。
那种力量，早已超出了凡人理解的范畴。
那不是战争，那是神明在挥动抹布，擦去尘埃。
“我……我王家，宁死不从！”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我南阳儿郎，岂能向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下跪！”
“说得好！”
赵德芳竟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病态的疯狂，“王族长果然有骨气！来人！”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那王族长死死按住。
“赵德芳，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赵德芳缓缓拔出桌上的佩刀，走到王族长面前，用冰冷的刀锋拍了拍他惊恐的脸，“我只是想替神尊看看，你王家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致的残忍。
“神尊说了，他需要信徒，但更需要……祭品。”
赵德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耳语，“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人，会被做成榜样。你的头，会被挂在京观的最顶上。你的家族，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在神罚降临之前，被绑在城墙上，第一个迎接神的怒火。”
“你……你这个畜生！”
王族长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祠堂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沦为魔鬼喉舌的赵德芳，终于明白了自己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绝境。
反抗，是死。
不光自己死，还要全族陪葬，用最惨烈的方式，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而顺从……
至少，能活下去。
压抑的沉默中，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富贵站了出来。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满脸悲怆地说道：“诸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城外是神罚，城内是屠刀，我们……没得选啊！”
他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扑通”一声，最先开口怒骂的那名老者，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我……我李家，愿……愿迎神尊入主南阳……”
一个人的屈服，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我赵家……愿尊神谕……”
“我孙家……愿献上一切，只求活命……”
祠堂之内，南阳城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与傲慢，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像一群等待主人发落的牲畜。
赵德芳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脸上露出了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他知道，这座城，已经彻底跪下了。
听雨楼，最深处的密室内。
判官静静地听着手下传回来的消息，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力与惊骇的复杂神情。
“好……好一个鬼面！”
他一掌拍在身前的石桌上，坚硬的青石桌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兵不血刃，攻心为上！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攻城，他要的是诛心！他要让南阳城从里到外，彻底腐烂，然后心甘情愿地，张开双腿迎接他的蹂躏！”
判官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看穿林河所有的图谋，却对此无能为力。
现在冲出去？
等于自投罗网。
那个怪物，恐怕正等着他们这些藏在地下的老鼠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眼睁睁看着南阳城落入对方之手？
那将是听雨楼在云州分舵，继云州城惨败之后，又一次奇耻大辱！
“大人，”一名黑袍使者低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判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躁。
“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总部的消息。这个鬼面，已经不是我们一个分舵能够处理的对手了。他的存在，必须被提升到最高威胁等级。在总部没有派出真正的‘天干’级杀手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蛰伏，观察，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让他得意吧。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神明？呵呵……这世上，还没有听雨楼杀不了的神！”
……
地底工坊。
幽暗的火光，将林河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面前的石案上，摊开着一张南阳城的详细地图。
冯献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声音中是无法抑制的狂热。
“神尊，南阳城……跪了。”
“赵德芳与城中所有大族联名上书，恳请您收回神罚，入主南阳。他们承诺，将率全城百姓，于三日后，在东门外，恭迎您的神驾。”
林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绝对的暴力，与击穿人心的恐惧相结合时，便能催生出最廉价，也最狂热的信仰。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那里，是南阳城的中心。
“传我神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们在城中心，筑一座神坛。”
“我要在全城二十万生灵的跪拜与朝圣中，君临我的……第一座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