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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流露。
荀珩不禁回忆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陈襄时的模样。
彼时对方不过四岁,刚被送到荀府,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锦衣,衬得那张小脸肤白如雪,精致得像个玉娃娃。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清凌凌的,像是山水精灵所化,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陌生与警惕。
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对方的出身不好,陈家原本对其不闻不问,疏于管教。
是与对方年龄相仿的他,主动担起了教导的责任。
他带着对方熟悉荀府的每一处,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态度从防备到试探,再到信赖,展露出活泼灵秀的性格。
对方好似生而知之,是天才、奇才,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星辰。
这一点,早在对方声名未显,不为天下人所知时,荀珩便已知晓了。
也正因如此,对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与高傲远胜常人,从不肯向轻易任何人示弱,更不肯真正地去依靠谁。
他们曾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但最后,对方将满腔心血、赫赫声名与千秋功业,都留给了天下,却唯独将他、将他们之间的情谊,尽数抛弃。
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荀珩数度扪心自问,阿襄是不是对他十分失望,是不是怨极了他。
当年,他不赞成对方那种急功近利的酷烈手段,怕那会是另一场祸患的开端。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何要那般决绝,仿佛慢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于是,他反对对方。
……正是这些反对,让对方不再信任于他。
他阻止不了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慷慨赴死,只留给自己一捧心灰意冷的余烬。
他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阿襄。
何其无力,何其无用啊。
四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们一同长大,就像是同根而生的两棵树木,即便枝干向着不同的天日伸展,可地下的根系却早已盘结交错,密不可分。
其中一棵死去,另一棵又怎会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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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整理着与对方的过往,写成手记,留下最后一点回忆,一边又向对方写着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不过是庸夫自蔽,徒得安怀。
但……
荀珩的思绪从万般心绪当中抽离,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那双乌黑的眼眸正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天惜骊珠,终还合浦①。
他垂下眼,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轻声道:“你回来就好。”
他会支持对方,帮助对方,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即便……对方并不愿意。
“……”
陈襄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的一切都向对方和盘托出的冲动。
师兄对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半分疏离。
这种全然的包容,比任何诘问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陈襄心头那点隐秘的愧疚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绕窒息。
他重生归来,想与师兄重归旧好,既期望对方原谅于他,却又对对方有着诸多隐瞒。
何其不公。
他做的太少了。
于是,陈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师兄,我有事要对你说。”
他将方才的无措慌乱都压了下去,目光变得坚定锐利。
“如今的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皇帝年幼,朝中诸公各有私心,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根系早已遍布朝野,扎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对付他们,但不会只像先前一样杀戮。世家之所以能百年屹立,无非是靠着知识,人口,土地……”
“兴科举、办官学,夺回选官与教化之权;清查田亩,推行新税,将天下土地重新度量,断其根本。”
“还有盐铁与商税。现在兴办的商署,便是要将天下财权收归朝廷,初步打破士族对地方的控制。”
陈襄一口气将他心中的谋划都说了出来。
除了穿越与系统,他几乎是把自己重生的目的与未来行动,都剖开在了师兄面前。
荀珩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陈襄说完,他才抬眼看他,眼神沉静:“我能帮你什么?”
陈襄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倏然松了下来。
“商署作为一个新立的官署,根基不稳,必然会受到各方势力的攻讦与掣肘。”
师兄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勇气,“眼下最缺的,便是一位德高望重、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事官员。”
陈襄目光灼灼,“不知师兄可愿担任此职?”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荀珩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那层跨越七年光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视线的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陈襄只觉得豁然开朗,连带着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只刚刚被二人整理好的红木箱笼上。
“这些信,我会全部看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与郑重。
“——然后,给师兄写回信的。”
连日的阴雨结束了。
屋外,天光漏隙。
云层中露出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微风吹拂过院中的池塘,平静的水面破开圈圈涟漪,漾出了粼粼的波光。
……
那份关于梯度税率的手稿,陈襄终究是没能自己找到。
他将整个书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去询问师兄。
结果。
“手稿?前日你不是说有些想法要与姜元明商榷,带走了一些么?”
陈襄整个人都是一怔,而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好像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他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赶回来,全然是白跑了一趟。
不,也算不上全然白跑。若非如此,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到那满箱未曾寄出的信件、与师兄敞开心扉。
商署的设立,因荀珩的加入而变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对方在士林与朝中的声望都极高,愿意出任商署主官,为这个新生的、与“利”纠缠不清的官署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表态。
朝中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都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事的分量。
先前的私盐一案,刑部雷厉风行,顺着查抄出的账本一路顺藤摸瓜,把各地囤积私盐、运输贩卖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把火烧得极旺,甚至如河东卫氏、下邳张氏这样的百年大族都遭了殃。
这些时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没有半分犹豫与转圜的余地。
一时间,许多人都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悄悄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