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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县委大院的接风宴已经接近了尾声。
知道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沈南意又是孕妇，现在肯定急着回去。
所以县领导们也没有一直拉着周卫国不放，看看马上就要到七点半了，随即在简文政的提议下结束了晚宴。
从县委食堂出来后，晚风吹得人通体舒泰。
周卫国正想着该咋回去的时候，李长安将他们叫住了：“卫国、小沈，我正要回厂里，一起走吧！”
“好嘞，谢了老李！”
周卫国也不客气，直接将两人的行李塞到李长安的吉普车上，而后带着沈南意上了车。
上车后，李长安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刚才座谈会的时候，我看你提到那几个省市重点企业时，眉头一直皱着，啥情况？”
周卫国没想到李长安的观察力这么强，自己那么细小的动作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能当上机械厂的一把手绝非偶然。
略作沉思，周卫国随即说道：“既然老李你问起来了，那我就说说吧，我觉的省里市里的那几个重点企业情况并不乐观。”
“啥意思？”
“他们要是不做出改变的话，迟早要完！”周卫国语出惊人的说道。
“噌...”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传来，车子紧急在县委大院里的柏油路上停了下来。
而车上的沈南意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猛然向前撞去。
周卫国眼疾手快，一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避免了被撞到的惨剧。
李长安见状，急忙说道：“小沈没事儿吧，刚才实在是抱歉，被这小子的话给吓到了...”
“李厂长，我没事儿！”沈南意当即说道。
周卫国在确定沈南意没事儿后，笑着说道：“老李，你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咋就这点心理承受能力？”
李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听听你小子说的是什么话，那些可都是省市两级的重点企业啊，最差也是副厅级单位，你咋说人家迟早要完，这能不吓人吗？”
周卫国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把你吓到了，那我要是和你说，昨天我们参观的那几个企业，有一个算一个，最终的结局都难逃倒闭破产，你信吗？”
“我信你个锤子，你可别胡咧咧，被人听到免不了给你扣个大帽子。”李长安道。
“就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周卫国认真的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昨天参观那些重点企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惊叹于那些大企业的产能和效益，但周卫国却清楚，现在的红火，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旱涝保收的安稳，让所有人都迷了眼。
领导们的春风得意，普通员工的沾沾自喜，所有人都没察觉统购统销的保护伞早被时代风蚀。
澡堂子的热气、托儿所的笑声，这些“福利”其实都绑在僵化的体制上，改革开放的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周卫国沉思之际，耳边传来了李长安凝重的声音：“说说你的理由？”
李长安清楚周卫国的本事和眼光，一个能手搓出农用三轮车这种性能不亚于小四轮这种经典农机的天才，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种“逆天”的言论的，必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老李，你知道吗，我在青城看到的场景是，一群没有危机意识的人，围绕着陈旧的设备、破烂的厂房以及微不足道的成绩高谈阔论、相互吹捧、沾沾自喜，压根不知道自己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
接着周卫国继续说道：“这类企业只能依靠国家政策生存，自身并没有什么抗风险的能力，一旦政策有变，结果只有破产倒闭。”
产品滞销不是突然的“黑天鹅”，是大家伙儿躺在计划经济温床里太久了，久到让所有人都失去了进取心。
这不仅是那些重点企业的问题，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国企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决策层不懂市场规律，技术员的创新被当成“异端”，几十年了还在啃之前的老图纸。
科室臃肿、流程繁琐，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分配制度，一切的一切都在将那些工厂企业推向深渊。
“你多虑了，国家政策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的...”
话音未落，就周卫国语气悠悠的说道：“老李，你又怎么知道国家政策肯定不会变？”
李长安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在质疑我们现在的经济体制...不，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老李，现在很多人都被束缚住了手脚，做事的时候就怕坏了规矩，可规矩若不合时宜，就是枷锁，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接着周卫国继续说道：“如果现在我们自己不做出改变，从内部完成蜕变和进化，以后就会有人从外部将我们淘汰，而眼下大部分人却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机。”
听着周卫国这看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李长安也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道：“你说的蜕变和进化，就包括研发中心和农用三轮车吗？”
周卫国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没错，我们现在看似不愁订单，但是却没有半点主动权，这一点必须改变。”
“主动权？”
“没错，我们不能只等上面指派生产指标，更不能被动的搞生产，得主动争取，做不可替代的那一个。”周卫国道。
国企的危机，本质是旧体制与新市场的碰撞，躲是躲不过的，只能闯过去。
企业要活，就得跟着时代走，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你的这些想法太...”
“太大胆还是太大逆不道？”
接着不等李长安回答，周卫国就继续说道：“老李，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话也就仅限于这辆车内，出了车子我是一个字都不认。”
“哈哈哈，你小子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随后李长安脸上的表情一收，当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思考的，而且保证不会说出去。”
“另外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别的地方咱做不了主，但在技术科那一亩三分地，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天塌不下来。”
“谢了老李，我说过三年内给你弄个省重点企业回来，这事儿保稳的！”周卫国笑着说道。
“哈哈哈，那我等你的好消息！”李长安高兴地说道。
这时周卫国突然话音一转，再次说道：“对了老李，接下来几天我得和厂里请个假，还得你给批一下！”
“是因为你和小沈结婚办酒席的事儿吧？”
“对，要是可以的话，给我批一个星期的假吧！”周卫国道。
“一个星期批不了，最多五天！”
随后李长安解释道：“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现在厂里厂房改造升级、棘轮扳手生产车间建设以及农用三轮车测试等事情一大堆，那件事情能离得开你？”
周卫国笑了笑说道：“老李，我知道厂里需要我，但是这次我请假也不全是因为结婚办酒席，而是我得去一趟鹿城。”
“鹿城，鹿钢那边让你过去？”
李长安是何等的聪明，只一个念头就将事情的原委猜了个七七八八。
“嗯，那边有点急事儿需要我过去一趟，可能的走几天。”周卫国道。
李长安想了想说道：“那行吧，明天你来厂里把请假手续办一下，顺便把工作安排一下！”
“好...”
随后李长安再次启动车子，向着机械厂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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