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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
晴天，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放风场的水泥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蔫头耷脑地垂着。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女囚们三三两两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像一群被晒蔫的困兽。
洗衣房的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混着食堂飘来的馊味，让人昏昏欲睡。
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
她的眼睛没有在看杂志，而是盯着放风场入口。
今天的气氛不对。
从早上开始，她就感觉到了——那些平时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女囚，今天格外安静。那些平时喜欢找茬的芳姐手下，今天一个都没出现。就连食堂打饭的时候，刘婶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同情？
同情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
因为今天是孟姐和芳姐，关禁闭三十天，今天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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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整，放风场的铁门被推开。
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孟姐走在前面，瘦得脱了形。禁闭室三十天，把她身上最后一点肉都榨干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像纸一样薄，贴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冷，那么深，像两口结冰的枯井。
芳姐跟在她后面，比孟姐好不到哪去。嘴角的疤还没消，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败了还要硬撑的老母鸡。
两人身后，跟着肥婆、黑子、阿琴，还有十几个心腹。
她们一出现，整个放风场都安静了。
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女囚，一个个抬起头，看向这边。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卷进去。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和孟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目光冷得像刀，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寒意。
孟姐嘴角慢慢弯起来，是一个笑，但没有任何温度。
她抬起手，朝苏凌云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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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苏凌云站起来。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
何秀莲从洗衣房门口冲过来，挡在她前面。林小火也从另一边跑过来，满脸凶狠，像一只护崽的母狼。白晓和沈冰也挤过人群，站到苏凌云身边。
五个人，背靠背，面对着二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孟姐走到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她上下打量着苏凌云，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腻，冰冷。
“苏凌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三十天不见，你倒是胖了，挺禁打呀。”
苏凌云没有说话。
芳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胖了有什么用？马上就得瘦回去。”
林小火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紧。
“你们想干嘛？”
芳姐看了她一眼，嗤笑。
“小丫头，你算老几？滚一边去。”
林小火没动。
孟姐摆摆手，让芳姐别说话。她往前走了半步，离苏凌云更近了。
“苏凌云，你知道我这三十天在禁闭室里想什么吗？”
苏凌云看着她。
“想怎么弄死你。”
孟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但那轻飘飘的几个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苏凌云依然没有说话。
孟姐继续说：“我出来之后，让人查了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查到，那天火并之前，有人在缝纫组散播谣言。说芳姐的货是我告的密。还查到，有人在仓库那边传话，说我拉拢你，想吞掉芳姐的份额。”
她盯着苏凌云的眼睛。
“还查到，有一张纸条，模仿芳姐的笔迹，说‘收拾孟姐’。”
苏凌云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凌云，你挺厉害啊。一张纸条，几句谣言，就让我和芳姐打了那一架。三十天禁闭，加刑六个月，手下被打散——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芳姐在旁边补充：“我们商量过了，这笔账，得算。”
苏凌云终于开口了。
“有证据吗？”
孟姐愣了一下。
苏凌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说有纸条，纸条呢？说有人传话，传话的人呢？说是我干的，证据呢？”
孟姐的脸色变了。
苏凌云继续说：“三十天禁闭，加刑六个月，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但你们要搞清楚，这火该冲谁发。”
芳姐往前一步。
“冲谁？冲你！”
苏凌云看着她。
“火并那天，谁先动的手？是你们自己的人。谁先泼的热水？是铁牛。谁先扔的碱粉？是你的人。谁用铁钩划了阿琴的脸？也是你的人。”
她顿了顿。
“孟姐用铁水管砸人的时候，我在二楼缝纫组。我离得远远的，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你们自己打起来，关我什么事？”
芳姐的脸涨红了。
“你——”
孟姐拦住她。
她盯着苏凌云，看了很久。
“苏凌云，你嘴硬。但我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苏凌云和她对视。
“你想知道是谁？”
孟姐不说话。
苏凌云慢慢说：“火并那天，是谁第一个冲过来制止？是狱警。是谁把你们分开的？也是狱警。你们关禁闭这三十天，是谁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们的手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阎世雄。”
孟姐的眼睛眯起来。
“你什么意思？”
苏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女囚，声音提高了一些。
“火并之前，有人在缝纫组散播谣言，有人在仓库传话，有人伪造纸条——这些事，我一个人能做得了吗？我身边就这几个人，还被分散关押，每天见一面都难。你们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
芳姐皱眉。
“你想说谁？”
苏凌云看着她。
“你们想想，火并之后，谁得了好处？”
孟姐愣住。
苏凌云继续说：“你们俩都加刑六个月，势力被打散。而阎世雄呢？他借着这次机会，把洗衣房整顿了一遍，把你们的人调得七零八落，还加强了监控。现在整个监狱，谁说了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些围观的女囚开始窃窃私语。
孟姐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想起一件事——火并那天，她被抓走之前，隐约看见一个人站在行政楼窗口。那个人，好像是阎世雄。
还有一件事——她在禁闭室里，有个狱警“不小心”说漏嘴：“你们这架打得真好，省了我们不少事。”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
苏凌云看着她脸上的变化，知道她动摇了。
她乘胜追击：“孟姐，咱们都不是傻子。你想，阎世雄为什么要挑拨你们？因为他怕你们联手。你们两个加起来，势力太大，他不好管。现在你们两败俱伤，他正好渔翁得利。”
芳姐在旁边骂了一声。
“放屁！阎世雄和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们？”
苏凌云转头看她。
“芳姐，你手下那批货，被查了几次？你的线，被断了几条？你的人，被调走了几个？”
芳姐愣住了。
苏凌云一字一句说：“你们的对手，从来不是我。是坐在行政楼二层那个办公室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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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漫长的沉默。
孟姐和芳姐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她说得对！”
所有人转头看去。
是老许。
老许佝偻着背，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孟姐面前。
“孟姐，我有话要说。”
孟姐皱眉。
“你？”
老许点头。
“火并之前，我看见有人往缝纫组那边走。不是苏凌云的人，是……是行政楼那边的人。”
孟姐盯着她。
“谁？”
老许摇头。
“没看清脸。但穿的是狱警的便服。”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芳姐的脸色变了。
孟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苏凌云。
那目光里，不再有杀气，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苏凌云，”她开口，“今天的事，先放一放。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苏凌云打断她。
“查清楚再说。查清楚了，咱们再算账。”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芳姐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那一眼里有狐疑，有恼怒，还有一丝……佩服。
那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老槐树下，只剩下苏凌云五个人。
林小火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何秀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白晓和沈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孟姐她们远去的背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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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结束时，苏凌云故意走得很慢。
老许从她身边经过，弯腰系鞋带。
“你怎么知道那些话？”苏凌云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
老许没抬头。
“我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阎世雄那点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她直起腰，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丫头，你挺厉害。那几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她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
然后她走了。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二十年。
老许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
她见过多少事？知道多少秘密？
苏凌云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这场危机，多亏了老许那几句话。
不然，孟姐和芳姐不会那么轻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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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07室，苏凌云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十几分钟，比下井探路还累。
每一句话都要小心，每一个眼神都要控制，每一个字都要恰到好处。稍有差池，今天就是一场血战。
她走到床边，坐下。
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阎世雄的事，她是猜的。但她猜对了——至少，孟姐和芳姐相信了。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只是暂时的。
等她们冷静下来，等她们查到更多信息，她们还会再来。
到那时，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确凿的说辞。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开始训练。
引体向上，深蹲，平板支撑。
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数着数。
她想起老许刚才那句话：“你挺厉害。”
厉害吗？
不是厉害。是没办法。
在监狱里，要么死，要么斗。
她选择斗。
她继续训练。
那一刻，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