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入狱第六百七十三天。
放风场的阳光比昨天更毒。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囚服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她没有动。热不是问题。热会让人烦躁,烦躁会让人犯错。她不犯错。
老许从洗衣房那边走过来。佝偻着背,一瘸一拐,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
“后山黑色轿车里的人,叫阿权。”老许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陈景浩的助理。负责勘探队调度。”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阿权。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深处。记忆从那个针眼涌出来——不是慢慢涌,是喷。像被人按住了很久的弹簧突然松开。
那时候她还没入狱。陈景浩还在她身边扮演一个好丈夫。
那天下着小雨。陈景浩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他的新助理,刚从国外回来,年轻有为。地点在一家西餐厅,灯光很暗,桌上的蜡烛是假的,插电的那种,火焰形状的塑料片在微微晃动。陈景浩坐在她对面,西装笔挺,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假烛光下闪着冷光。她坐在他旁边,穿着他给她买的那条米白色裙子,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也是他买的。那枚胸针她很喜欢,圆润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像月亮。他给她别上的时候,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锁骨,说“配你”。她当时觉得那两个字比胸针本身还要亮。
阿权迟到了十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撒了一层盐。他快步走过来,弯腰道歉,声音很轻,很稳,像大提琴的低音区。“苏小姐,久仰。”他伸出手。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节很长,骨节突出,像钢琴家的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很温和,像那种永远不会生气的人。
整顿饭,阿权都在说话。他说他在国外学的是地质勘探,说他对黑岩山很感兴趣,说那里的矿脉潜力巨大。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热情,是打量。像一个人在试一件衣服,看合不合身。她当时没有在意。她以为那是新助理对老板太太应有的恭敬。她甚至觉得这个人不错,有礼貌,有见识,说话条理清晰。
陈景浩在旁边偶尔插话,给她夹菜,给她倒水,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甜点。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很暖。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已经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她不知道,他给她夹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的不是她的口味,而是她的软肋。她不知道,那顿饭从头到尾,她都是菜单上的最后一道主菜。
饭后,陈景浩去结账。阿权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苏小姐,你觉得黑岩山美吗?”她愣了一下。“我没去过。”阿权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雾气。“陈总常去。他说那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他的语气很平常,但她总觉得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她没有追问。她不想追问。她觉得追问了就是她不信任陈景浩。
她信任他。
她信任他到了一种荒唐的地步。
陈景浩结完账回来,搂着她的腰,说“走吧”。她站起来,阿权帮她拉开椅子,微微欠身,动作很标准,像训练过的管家。她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没有回话。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阿权。
后来她就入狱了。
现在看来,一切早有预兆。阿权学的是地质勘探,他现在出现在黑岩山,不是巧合,是陈景浩安排的。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在布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米白色裙子的领口有一颗珍珠胸针,很亮,亮得像一滴眼泪。
她想起了更多事。那些事她从前觉得是爱,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刀。
他们第一次约会,陈景浩带她去了一家很贵的法餐厅。他替她拉开椅子,替她铺好餐巾,替她倒酒。他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她怕冷,每次上车之前都会提前把暖风打开。她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说“因为你值得”。她信了。她信了三年。
他求婚那天,包下了一整层楼。地上铺满了玫瑰花瓣,天花板上挂着气球,他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钻戒。那枚钻戒的钻石不大,但切割很特别,他说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全世界只有这一颗。她哭了。她哭着说“我愿意”。她哭的时候,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说“别哭,以后我会让你一直笑”。他做到了。他让她笑了三年。
然后他把她送进了黑岩监狱。
结婚以后,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早上一条“醒了没”,中午一条“吃饭了吗”,晚上一条“今天累不累”。她以为那是爱。后来才知道,那是在确认她的位置。他在确认她在不在家,在不在公司,在不在他安排的地方。他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知道他布的局有没有被她撞破。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他熬粥,喂药,给她量体温,半夜起来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内容,只听见他说“再等等”。她以为他在跟客户谈生意。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电话是打给吴国栋的。他在说“再等等,她还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阿权的事情也是这样。说是学地质勘探的助理,其实是打着助理的名号做地质勘探。
她不知道他在黑岩山有项目。
她不知道她父亲就是因为黑岩山的地质勘探才死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枚珍珠胸针很好看。她只记得他给她别胸针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她。
那枚胸针现在在哪?她不知道。
入狱的时候,她的东西全部被收走了。那枚胸针大概被扔进了某个储物箱,或者被谁拿走了。
她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她居然曾经因为一枚胸针就觉得被爱。
“苏凌云?”老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老许已经系好了鞋带,正准备站起来。
“还有呢?”苏凌云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许又蹲回去。“阿权每天用望远镜看监狱,看的是三监区方向。你住的那栋。”她顿了顿。“昨晚他下来了一次,和一个管教说话。在锅炉房后面。待了大概十分钟。”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太远。只看见制服,没看见脸。”老许直起腰,把抹布捡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管教走路右脚有点跛。你心里有数。”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没有动。她在想阿权。两年前那个在假烛光下微笑着给她拉椅子的男人,现在坐在后山的黑色轿车里,用望远镜看着她。他学的是地质勘探,不是助理。他当年问她“你觉得黑岩山美吗”,不是闲聊,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父亲告诉过她多少。
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那时候太傻了。傻到以为陈景浩带她吃一顿饭、给她夹几次菜、在她手背上覆一下手,就是爱她。
她站起来,拍拍灰,往洗衣房走。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脑子里两年前那个雨夜和阿权推门进来时风衣上细小的雨珠,和现在后山上那辆黑色轿车,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纸,边缘对不上。
白晓蹲在烘干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修一个坏了的滚轮。苏凌云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白晓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后山那个人叫阿权。”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景浩的助理。两年前我见过他。”
白晓的手顿了一下。“你见过?”
“吃过一顿饭。他说他学地质勘探。”苏凌云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他来黑岩山,不仅仅帮陈景浩开矿,也是来盯着我的。”
白晓沉默了几秒。“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把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把熨斗抬起来,折好床单,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铺平,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下午放风的时候,苏凌云没有去老槐树下。她站在放风场边上,面朝后山。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黑色轿车。车窗还是贴着膜,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阿权在里面。他在看她。
她用目光盯回去。不是对视,是宣战。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她没有动。小鹿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她不会让他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