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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的蜡烛还燃着,烛焰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闻昭莫名有些怅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供桌的边缘,木头是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擦过了。
裴植开口了,声音很低:“今晚就走?“
“嗯。”
闻昭举了举手里的单子,“你母亲怎么突然给了我这么多东西。”
裴植扫了一眼,只说:“她考虑周到。”
“嗯?”闻昭没懂。
“我朝虽然允许和离,但京中少有和离的,绝大多数是丈夫休妻,而被休的女人回到家中,通常待不过半年,要么另嫁要么上山做姑子。”
难怪,闻昭起先还觉得奇怪,闻家虽然相比起裴家来讲官职地位差了一截,但好歹也是勋爵世家,一天没和离,闻家和裴家就是一天的亲家,怎么裴行风出殡那天闻家都没来人。
看来是早就知道她要跟裴行风和离,并且在他们眼里,自己和离之后,在闻家就没了价值。
也是,本来就没价值,要不然当初怎么会派她替嫁。
“所以,给你这些银钱,是在告诉闻家,你如今就算不是裴家人,也不能随意拿捏。“
闻昭抿了抿唇,她轻声说:“我没想到……”
其实她对陆氏这个人的感观并不好,从一开始她两人接触时,陆氏动不动就开口闭口的“女子不可抛头露面”到后来下药想逼她和裴行风圆房,两人的关系早已降到了冰点。
闻昭一直觉得在和离这事上她没使绊子都不错了,没想到她居然还会给自己这么多银钱。
按现在的货币价值算,堪比给了她近千万和三家公司再加北京一套房。
说白了,闻昭在前世也差不多这么个有钱程度。
裴植却道:“别想那么多,收着便是。”
“行。”闻昭可没那么清高,有人给钱,不要是傻子。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而短促,闻昭放低了声音:“那……我走了。”
裴植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闻昭转过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裴植的声音:“我送你。“
闻昭没有回答,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晨光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把石榴树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淡,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甬道,走过正堂,半夏和春杏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两个包袱,还有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罐子。
见闻昭过来,她连忙把罐子打开,仔仔细细的介绍道:“少……小姐,这一罐是我自己腌的酸菜,还有这一罐是春杏做的酸萝卜,您上回说过好吃的,我就赶紧腌了一些。”
闻昭一时语塞。
半夏眼泪汪汪的,这回闻昭回去,只带走了她原来就从闻家带过来的阿长,阿长在裴府这些日子过的很轻松,脸都圆润了一圈,她性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内向寡言的样子,半夏和她嘱咐过好多次,说到了闻家要写信,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
到了晚上,几人一块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闻家就来人了。
闻家来的是闻昭的叔父闻远志,站在裴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眉目间跟闻昭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些书卷气。他的身后停着一顶小轿,蓝布帷帐,很低调。
闻昭迈过门槛,朝轿子走去,裴植站在门槛里面,离她只有几步远,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没有披大氅,站在风口里,衣角被吹得翻飞。
闻昭背对着他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声音,迈步走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轿厢里暗了下来,只有门帘缝隙里漏进一线亮,叔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起轿——”
轿子晃了一下,随后离了地,伴随着轿子摇摇晃晃,她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顶小轿,大约过几天京城里才会开始流传裴闻两家和离的事。
轿子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叔父在外面说:“到了。”
闻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掀开轿帘钻了出来,眼前是一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门,比裴府大门小些,也没那么气派,这时闻远志已经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闻远志,叫了声“二爷”,又看见站在台阶下面的闻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去,把门开大了。
闻昭:……
看来对我的意见挺大。
闻昭假装没看见,身后阿长提着包袱,两人跨过门槛,走进了闻家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闻家的宅子比裴府小得多,一进院子,天井狭长,两边是厢房,正对面是堂屋,墙根的青砖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绿光,院子里没有掌灯,黑黢黢的,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闻昭上回来的时候,是个挺正常的宅子,现在这仿佛cos鬼屋的氛围,也不知道是要吓唬谁。
闻远志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闻昭跟在他后面,穿过天井,走上堂屋的台阶。
堂屋里坐着几个人,正中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了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鬓边戴着一支赤金簪子,烛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正是嫡母王氏。
身边是她的父亲闻信则。
闻昭垂眼,她回来时便能想得到,当初嫡母王氏想用闻恬李代桃僵,被她严词拒绝还羞辱了一番之后,她回闻府多半是没好日子过的。
身边还有几个闻氏其他房的叔伯婶娘,闻昭以前跟这些人就没来往,现在更懒得看他们了。
闻昭站在堂屋中间,都没人给她让座倒茶,王氏端坐在上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白狐裘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脸上,嘴角微微一撇。
闻远则表情淡淡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回来了就好,你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在东厢房,让你母亲带你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不比裴家,简陋了些,你将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