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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之上，死寂如铁。
风吹过高台，卷不起一丝尘埃，却仿佛能将那数千人跪拜时凝固的狂热与敬畏，吹送到南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的喧嚣与质疑，如今已化作一片无声的潮汐，每一个跪倒在地的身影，都是一朵驯服的浪花。
他们共同构筑成了一片名为“信仰”的海洋，而那座冰冷的钢铁巨兽，便是这片海洋中央唯一的神只。
影七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变冷。
他混在人群的后方，身体僵硬得如同一截枯木，周围那些工匠脸上狂热的红晕，在他眼中却幻化成了地狱的业火。
他是一名探子，一名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暗影，可眼前的景象，却比他见过的任何血腥战场都要恐怖。
那不是用刀剑征服肉体，而是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碾碎了数千个高傲的灵魂，再将他们的碎片，重塑成信徒的模样。
他必须逃！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悄然挪动着脚步，试图利用跪拜人群的掩护，退向广场的边缘。
然而，他每移动一寸，便能感觉到数道冰冷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般锁定了他。
那些肃立在广场四周的神罚军，仿佛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尊尊没有视觉死角的监视石雕。
他被困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高台上的冯献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钢铁定律般的冷酷。
“入门，需有投名状。”
一句话，让刚刚还沉浸在神迹震撼中的工匠们，齐齐一愣。
冯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
“神尊慈悲，愿为尔等开启真理之门。但神殿，不收无用之辈，更不容奸邪之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尔等之中，混杂着多少心怀叵测的鼠辈，以为能瞒过神尊的法眼？”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全场。
那些真正的工匠，脸上露出了茫然与愤怒，而像影七这样潜伏其中的探子，心脏则猛地一缩！
“现在，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冯献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神造司考核第一题凡入我神殿者，需斩断与凡俗的一切牵连。尔等身边之人，若有你所认识的、并非真正工匠的探子、官差、或是江湖匪徒，现在，指认他。”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道命令，阴毒到了极点！
它像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了人群中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同袍之情，逼迫每一个人都用最怀疑的目光，去审视身边的同伴。
“你……你看我做什么？我是青阳郡的铁匠！”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短暂的骚动之后，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们害怕被误指，更害怕自己身边真的潜伏着一个探子而自己没有发现。
冯献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感。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台下某个角落。
“你，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神罚军，粗暴地将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拖拽了出来。
“此人，乃云州刺史府影卫，伪装成布商，混入城中。”
冯献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神尊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给你们机会。”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个中年人身边，一个面色发白的年轻工匠身上。
“你，与他一路同行，朝夕相处三日。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那年轻工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疯狂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不知啊！他说是来南阳城采买丝绸的，小人与他结伴，只是为了路上有个照应……”
“不知？”
冯献冷笑一声，“无知，便是罪。神殿不需要连敌友都分不清的蠢货。”
他轻轻一挥手。
噗嗤！
一道血光闪过，那名年轻工匠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他脸上那惊恐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了。
鲜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指认，或者被牵连！
沉默，就是同罪！
“我……我举报！”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划破了寂静。
一名瘦小的工匠，颤抖地指向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他不是工匠！他的手上没有老茧，虎口却有握刀的厚茧！他一定是探子！”
那高大汉子脸色剧变，转身欲逃，却被身旁数名工匠死死抱住。
神罚军如同鬼魅般出现，一刀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个开头，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我认识他！他是城西‘黑风堂’的打手！”
“还有他！他的口音是官府的腔调！”
“杀了他！杀了这些亵渎神殿的杂碎！”
猜忌、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化作了最狂暴的火焰。
工匠们那双曾经用来精雕细琢的手，此刻却充满了暴戾，他们互相揭发，互相撕咬，将一个个潜伏的探子从人群中揪了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拳打脚踢，将其活活打死。
广场，化作了血腥的屠宰场。
影七的身体已经彻底麻木。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同僚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那股浓郁的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
他知道，自己也藏不了多久了。
果然，下一刻，一个冰冷的眼神锁定了他。
那是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公输然。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此刻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痴迷，只剩下一种为了活命而变得无比锐利的审视。
“你……”
公输然嘶哑着开口，“你对机关术一窍不通，却总在打听南阳城的布防。你，究竟是谁？”
影七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在数百名神罚军的环伺之下，在数千名已经陷入癫狂的工匠包围之中，任何挣扎都毫无意义。
他被粗暴地拖拽出来，扔到了高台之下，与其余十几个被活捉的探子跪在一起。
冯献走下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很好，垃圾，都清理出来了。”
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了影七的面前，“你们，比那些死人幸运。神尊有好生之德，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指向那台巨大的钢铁机器。
“神尊将赐予你们‘神罚之躯’。你们的肉体将与这‘天工’熔炼，成为神殿最卑微的奴仆。你们将失去言语，失去思想，只保留最基本的本能，日夜不休地为神殿劳作，直至你们的生命之火彻底燃尽。”
“这是你们……唯一的赎罪之路。”
影七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听懂了。
这比死亡，要恐怖一万倍！
这是要将他们，活生生地炼成……
傀儡！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
而周围的工匠们，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狂热与羡慕。
在他们眼中，能与神迹般的“天工”融为一体，哪怕是成为奴仆，那也是凡人所能想象的、最极致的荣耀！
“谢神尊恩典！”
“谢神尊恩典！”
数千人，再次山呼海啸般地拜倒在地。
高台之下，影七看着那些狂热的脸庞，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叩谢，终于明白了。
南阳城，已经不是人间。
这里，是一座刚刚建成的、以信仰为基石，以恐惧为熔炉的……
神国。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探子，不过是这座熔炉点燃时，第一批被扔进去献祭的……
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