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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罐梨汤的温热,早就在走过来的这半里泥路上散得一干二净。
唐清书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沉重木门,跨过高门槛。
屋里没生火盆。
冷空气裹着一股陈年霉干菜的味儿,直往领口里钻。
她把那张边缘略微受潮的大队账目分布图往怀里掖了掖。
右腕上挂着那个沉甸甸的蓝碎花土布包。
包底下的右手掌心里,那道柳叶状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热度贴着皮肉,一阵一阵地往外渗。
她没理会。
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念头——出门前,灶膛里的柴火好像没往里推严实,这会儿估计该冒黑烟了。
算了。烧不起来。
陈彦坐在红木桌后头。
他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左边小臂用纱布缠着,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桌上摊着两份纸。
那是大队划拨后山边角地建菌菇厂的协议书。
协议书还没签完,纸面被冷风吹得微微卷起。
“明言的事,公社那边还在走流程。”陈彦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把一个小铁盒推过来。
铁盒盖子敞着,里头是鲜红的印泥。
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这厂子要是能趁早定下来,大伙儿的注意力也能挪一挪。”
陈彦盯着桌面。
“至少能堵住那些说知青不安分的嘴。”
唐清书站着没动。
窗户纸透进来的晨光很亮。
光柱里,灰尘上下翻滚。
伴随着那股油墨味,脑子深处猛地扯了一下。
眩晕感如期而至。
两个时辰的间隔,一分不差。
她伸手扶住桌沿。
胃里是空的,泛起一阵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
舌根处全是红薯消化后的苦味。
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劳力分配,按昨天说的办。”她声音很平。
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把右手从蓝碎花布袋的遮掩下抽出来。
两只手背上全是紫红色的硬块。
她的双手冻疮进入结痂期,那层薄薄的硬皮绷在关节上,透着一股难挨的轻度麻痒。
冷风一吹,麻痒感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避开指尖最深的那道裂口。
用僵硬的食指指腹去蘸那盒红泥。
用力按下去。
硬邦邦的膏体抵着皮肉。
结痂的地方受了挤压,瞬间崩开。
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滴暗红的血珠渗出来,混进了鲜红的印泥里。
她把手指移到那份未签署完成的菌菇厂协议书上。
在“选址确认”那一栏,重重地压了下去。
纸面上留下一个边缘晕染着血丝的红手印。
她顺势把那份协议书扯到了自己面前。
陈彦看着那个印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正要说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赵卫国带着三个壮汉,夹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闯了进来。
赵卫国的呼吸很粗重。
他两步跨到桌前,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一张泛黄的纸被他死死按在红木纹理上。
那是一份伪造的唐氏家谱。
纸张边缘卷曲,沾着不知哪年的陈年油腻。
“唐清书,你爹留下的那块烂地,是唐家的根!”
赵卫国的公鸭嗓像钝锯子拉木头,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想绕过老子卖给大队?你这赔钱货也不怕遭雷劈!”
唐清书没说话。
她迅速把右手缩回蓝碎花布袋底下。
掌心那股被敌意激发的微弱绿芒,被粗糙的布料死死捂住。
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余光扫过门口。
赵卫国出现的时间,卡得丝毫不差。
正好是协议按完手印、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档口。
知青点里,有人递了话。
门外,十几个村民被动静吸引,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人群里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
“连祖产都敢占……”
“真是不孝啊……”
大队部外头的人越聚越多。
陈彦站了起来。
他试图去看桌上那份沾着油渍的家谱。
肩膀却被赵卫国蛮横地搡了一把。
这一下正好擦过他左臂的边缘。
陈彦整个人猛地绷紧。
他没有踉跄。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干呕。
那是某种生理性的、极度厌恶的排斥。
下一秒,陈彦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死死反扣住赵卫国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全白了。
“大队部办公,闲杂人等出去。”
陈彦的声音低沉得有些神经质。
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狠劲。
赵卫国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斯文知青会直接动手。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用力往回抽手。
“少拿公家压我!”
赵卫国唾沫横飞。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片废墟是我二大爷过继给我的!”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逼近了一步。
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议论声更大了。
阳光照在赵卫国的脸上。
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眼角的褶子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唐清书站在原地。
她右侧腰间的布袋里,防身铁钎冰冷的轮廓贴着胯骨。
只要抽出来,一秒钟就能扎穿对方的颈动脉。
眩晕感还在脑子里打转。
她听着外面的指指点点。
看着眼前这张丑陋的脸。
心里没觉得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规则救不了任何人。
协议书就在她手边。
但只要这张家谱还在,这红手印就落不到实处。
赵卫国死死扣住门框,下巴往前伸着。
那副贪婪的嘴脸让唐清书想起了末世抢夺物资的暴徒。
她慢慢把左手伸进棉袄口袋。
手指穿过粗糙的布料内衬。
碰到了那个生锈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