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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轮子碾过半化不化的雪泥,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宋余淮双手死死扣着轮椅后头的粗木柄。
泥点子溅在黑色的棉鞋面上。
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雪地白得刺眼。唐清书坐在轮椅里,右眼被强光刺得眯起。
视线里的一切都分裂成三重叠在一起的红色虚影。
左眼蒙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透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领口有点漏风。羊皮袄的右边领子大概是折进去了,冷风顺着脖颈往下灌。
她想抬手扯一下,但左边身子像截枯木头,毫无知觉。左臂用灰白色的粗布条悬吊在胸前,连手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弯曲。
算了。冻着吧。
胃里空荡荡的,泛着一股寡淡的酸水。她忽然想起两天前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这会儿连点残渣的念想都没了。
轮椅往前推。泥土的腥气混着雪水,直往鼻子里钻。
老槐树根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殖质味道。
到了大队部岔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宋余淮停了步子。
“轴承卡了块石头。”他声音低沉,没带一点起伏。
他蹲下身。没去碰轮椅底下的木轴,而是直接徒手扒开树根底下的冻土。
泥巴塞满了他的指甲缝。挖了三尺深。
一个沾满泥水的油布包被掏了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他站起身,把油布包连同那封给陆振华的亲笔举荐信,粗暴又迅速地塞进唐清书宽大的羊皮袄怀里。
唐清书的右手隔着衣服按住那个硬块。虎口的撕裂伤被扯动,皮肉翻卷的地方钻心地疼。
这股疼刚好压住了脑子深处一阵阵往外翻涌的眩晕。
鼻腔里一热。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鼻翼滚下来,砸在羊皮袄的毛领子上。
宋余淮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粗鲁地按在她鼻下。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鼻梁骨压断。
县领导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走在轮椅右侧。皮鞋踩在泥地里,吧唧作响。
土墙根后头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刘大婶手里攥着个破扫帚,刚探出半个身子,正对上唐清书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右眼。
唐清书没表情。眼神冷得像看一块死肉。
刘大婶手一哆嗦,扫帚掉在泥水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墙后头。
“唐知青,”县领导看着她脸上的纱布,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宽慰,“你的伤,县里会负责到底。张安邦那种害群之马,绝不姑息。”
唐清书喉咙干得发苦。
她用右手死死抠着轮椅的木扶手。指甲边缘隐隐渗出血丝。
“只要杨老能清白。”她声音沙哑,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这只眼睛瞎得值。”
县领导没接话。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年轻女知青说话这么生硬,连句场面上的客套都没有。
唐清书不需要客套。她只要筹码。
轮椅继续往前。停在后山牛棚外的草场上。
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牛棚外头那圈枯萎的葡萄藤还乱七八糟地缠在木栅栏上。
县领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展开。一股新鲜的墨汁味飘了出来。
这味道很冲,瞬间盖过了牛棚常年不散的干草霉味。
草屋的破木门开了。
杨老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但背脊挺得很直。
唐清书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得站起来。
右手撑住木扶手。发力。
虎口的血痂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掌纹往下淌。
她刚直起半个身子,识海深处猛地一颤。裂纹在脑子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左耳嗡地一声,瞬间什么声音都没了。短暂的失聪。
左腿根本不受控制,软绵绵地往下栽。
一条坚硬的胳膊从侧后方勒了过来。
宋余淮死死环住她的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唐清书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干呕。
她极度排斥这种触碰。哪怕是宋余淮。
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用力往右边挣了一下,想拉开距离。
宋余淮没松手。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厚重的羊皮袄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阴冷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像头护食的野兽。
唐清书喘了口气。左耳的听觉慢慢恢复,风声重新灌进耳朵里。
她用那只沾了血的右手,探进怀里。
把那个油布包掏了出来。
手指哆嗦着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叠厚厚的耐寒菌株科研手稿。
手稿边缘,沾着她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她把东西递过去。
杨老的视线落在那叠纸上。
枯瘦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抖得厉害。
他接过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冷风里很清晰。
老人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纸上那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眼泪砸在纸背上。
县领导在旁边开口,提到了回京的专车安排。
杨老没看县领导。
他把手稿紧紧抱在胸前,转头看向靠在宋余淮怀里的唐清书。
“我不走。”
老人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他看着唐清书那只蒙着纱布的眼睛。
“这片地里长出了正义。”
他顿了一下。
“我也想看看它能不能长出救命的粮。下河口的菌菇厂,我留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