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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的木刺刮过棉裤脚。
李娟的手劲大得惊人。
她半拖着唐清书跨进堂屋,反手把那扇破木门重重合上。
冷风被挡在门外。
屋里没点灯,只有右边灶间漏过来的一点暗红火光。
唐清书没挣扎,顺着那股蛮力往里走。
她的目光落在李娟的左手上。
那只手正死死捂着灰布围裙的口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五根手指绷得太紧,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死死钳着那块布料。
口袋鼓囊囊的。
边缘露出一角被汗水浸软的牛皮纸。
是那封信。
宋余淮提着那盏熄灭的马灯,从后面跟进来。
“余淮,你去把你爹那件破棉袄拿出来,里子开线了,我今晚得缝上。”
李娟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可是……”
“去!”李娟拔高了嗓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宋余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母亲绷紧的后背,又看了一眼唐清书。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宋余淮转身进了东屋。
李娟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抓着唐清书的右手,转身往灶间走。
“清书,来,往里走。”
一股浓稠的红薯粥香扑面而来。
混着陈年灶灰的土腥味,还有一点柴火烧焦的苦味。
唐清书在灶台边的小木扎上坐下。
木扎有点跛,往左边晃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盯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从下午折腾到现在,这具身体早就饿透了。
左脚的鞋带有点松,鞋头沾着一块半干的黄泥。
她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封信的厚度。
两张纸。最多三张。
李娟右手抓起长柄铁勺,伸进铁锅里搅动。
铁勺刮擦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一下。两下。
动作机械,毫无章法。
她的左手依然隔着围裙布料,死死按着那个口袋。
唐清书没出声。
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缕极细的木系异能顺着地面游过去。
贴着粗糙的泥地,绕过灶台边的柴火垛。
异能触碰到李娟的布鞋底,顺着裤腿的粗布纹理往上攀。
心跳太快了。
唐清书垂下眼皮。
这心率,是末世里幸存者被逼到死胡同里的那种频率。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带着绝望的回音。
异能继续往上,扫过那个围裙口袋。
陈旧的墨水味。
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陈年旧味。
李娟盛起一碗粥。
是最底下那层最浓稠的。
红薯块熬得稀烂,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她转过身,双手端着粗瓷大碗,推到唐清书面前。
碗沿磕在灶台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几滴滚烫的米汤溅出来,落在唐清书的手背上。
唐清书没躲。
烫。很烫。
皮肤迅速泛起一片红晕。
“喝。”李娟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眼底全是红血丝。
唐清书左手端起碗。
右手拿起缺了口的木勺。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
腻人的甜。
热流顺着食道滚进胃里,把那股绞痛的胃酸压了下去。
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起来。
如果能一直喝这碗粥,哪怕身份被拆穿,也挺划算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唐清书冷冷地掐灭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越是浓稠的馈赠,背后往往跟着越致命的代价。
她咽下嘴里的粥,抬起头。
看着李娟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恐的脸。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她竟然对这个纸片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这种软弱的情绪,在末世是会要命的。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大娘,您手抖得厉害。”唐清书放下勺子,声音很轻。
李娟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没抖。冻的。”她语无伦次地接话。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李娟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外头风大,你就在这屋里喝。”
李娟开始在狭窄的灶间里来回走动。
她去摸案板上的菜刀,摸了一下刀把,又放下。
去扯挂在墙上的干辣椒。
扯掉了一个蒂,干瘪的辣椒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碎。
“清书啊。”
李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这村里,人多嘴杂。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
唐清书搅着碗里的粥,没接腔。
“你别听他们瞎说。”李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打着颤。
“宋家永远是你的家。”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
“只要大娘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带走。”
唐清书停下勺子。
她看着李娟那双通红的眼睛。
公社。信。带走。
这几个词在唐清书脑子里迅速拼凑成一条清晰的线。
那封信里的东西,足以让公社出面,把她从下河口大队带走。
而且,李娟打算私自压下这件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大娘。”唐清书站起身。
她故意往前迈了一步,装作去拿灶台上的抹布。
手肘不经意间擦过李娟的围裙口袋。
李娟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后背撞在碗柜上,震得里头的盘子哗啦直响。
“我没事。”李娟大口喘着气,死死捂着口袋,身子缩成一团。
唐清书收回手。
她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灶台上的米汤。
“大娘说得对,外头的风确实大。”
唐清书看着抹布上的污渍。
“但只要门关得严实,风就吹不进来。”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对,对。关严实了。谁也进不来。”
唐清书重新坐下,继续喝粥。
粥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层硬皮吞下去。
李娟是个好人。
但在末世,好人往往是第一个死,并且会连累身边人的那种。
这封信是个定时炸弹。
她必须在它爆炸前,把它挖出来。
一阵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墙上李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窗外黑漆漆的。
宋家西窗根下,泥地冻得硬邦邦的。
宋艳艳蹲在阴影里。
她整个人贴着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趴在暗处的壁虎。
风很大,吹得她棉袄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冷。
右边膝盖跪在冻土上,硌得生疼。
她顺着窗户那道两指宽的缝隙,死死盯着灶间里的动静。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那碗浓稠的红薯粥上。
那上面结着的米油,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亮色。
宋艳艳咽了一口唾沫。
口腔里全是干涩的苦味。
那碗粥,本该是她的。
以前家里还没散的时候,这第一碗最稠的粥,总是端到她面前。
现在呢?
她蹲在窗外,吹着冷风,看着别人喝着属于她的东西。
宋艳艳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搪瓷缸。
缸子上印着一个掉漆的红双喜。
边缘有一处磕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黑铁皮。
这是她妈陈红红留给她,预备带去孙家的唯一像样嫁妆。
搪瓷缸的铁皮在冷风里冰得扎手。
她听不清屋里在说什么。
风声太大,把那些声音都吹碎了。
但她能看到李娟那副讨好的、护犊子一样的嘴脸。
李娟在对唐清书笑。
在对那个抢了她一切的女人笑。
宋艳艳咬住下唇。
用力过猛,牙齿磕破了嘴皮。
一股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
她忽然觉得恶心。
什么狗屁亲情,什么从小看着长大的情分。
全都是假的。
只要唐清书勾勾手指头,这些人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去。
屋里,李娟突然拔高了声音。
“宋家永远是你的家……谁也别想把你从这儿带走!”
这句话顺着风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宋艳艳的耳朵。
宋艳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带走?
谁要带走唐清书?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想起了白天村里那些压抑的议论。
想起了李娟刚才死死捂着口袋的动作。
信。公社。
宋艳艳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能毁了唐清书的催命符。
李娟想瞒着。想把这事压下去。
宋艳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破口的搪瓷缸。
凭什么你们想压就压?
凭什么你们能关起门来过安稳日子,我就得在外面喝西北风?
一股冷酷的恨意从心底漫上来。
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愤怒,而是一种死寂的、要拉人陪葬的清醒。
宋艳艳的右手猛然发力。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搪瓷缸那个生锈的破口。
尖锐的铁皮边缘,狠狠切进她的掌心肉里。
她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
生锈的铁皮在肉里摩擦,疼得钻心。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冻硬的泥地上。
宋艳艳盯着那只流血的手掌。
慢慢裂开嘴,无声地笑了。
疼好啊。
疼才能记住今天这笔账。
她不需要什么母爱了,也不需要什么施舍。
那封信就是刀把子。
既然李娟不敢递这把刀,那她就去帮着递。
明言不是在牛棚里半死不活吗?
那个城里来的蠢货,现在肯定恨唐清书恨得发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用的狗。
宋艳艳慢慢站起身。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右手掌心的血糊在土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她随手把那个沾了血的搪瓷缸扔在窗根下的烂泥里。
缸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很快被风声掩盖。
宋艳艳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缝里透出的暖光。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村尾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门板上。
夜,还很长。
……
天亮了。
风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干冷。
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灰白的鱼肚白。
村里的哨声还没响。
唐清书把手揣在藏青色棉袄的口袋里。
踩着满地白霜往前走。
口袋里,那把偷配的钥匙硬邦邦地硌着指尖。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李娟那个护着口袋的动作。
必须找个借口,去公社查查最近的收发记录。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大队部门口。
唐清书停住脚。
视线随意地扫过大门。
下一秒,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大队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原本结实的锁鼻子上,此刻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撬痕。
崭新的金属光泽在晨光里,刺眼得让人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