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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撬棍砸在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浑浊的泥浆溅了起来。
几滴黑褐色的泥点子打在明言惨白的脸上。
顺着她高高肿起的颧骨往下淌。
她没躲开。
或者说,她根本躲不开。
左腿膝盖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折在身下。
裤管上的布料、烂肉和泥水早就冻在了一起。
僵硬得毫无生气。
每呼吸一次,那条断腿就跟着微微发颤。
下颌骨刚被强行复位。
那地方高高肿起,透着骇人的青紫。
两边的咬肌像是被硬生生撕裂过。
她连干呕都张不开嘴。
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呜咽。
喉管里全是咽不下去的血水和泥沙。
陈彦的手还在半空中抖着。
那张带着涂改痕迹的告密信草稿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纸张边缘已经皱成了一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神里透着一种为了切割腐肉不惜动刀的狠绝。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知青点里和稀泥的老好人。
极端的生存压力,把他逼成了一个会咬人的掠食者。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上下翻飞。
空气里那股陈年木材的霉味,混着明言身上刺鼻的泥腥气。
熏得人胃里阵阵翻腾。
唐清书靠在中间那根掉漆的红漆木柱上。
右手指尖藏在棉袄袖口里。
慢慢摩挲着那根冰凉的铁钎。
铁锈的粗糙感擦过指腹。
掌心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垂着眼。
视线落在陈彦那张铁青的脸上。
这把刀,比预想中好用。
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知青组长,被逼到绝路时,切起腐肉来比谁都狠。
这很好。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
只要把刀递出去,自然有人替她把麻烦解决干净。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从脑仁深处扎出来。
眼前的光柱晃了晃。
变成了两道虚影。
昨晚透支异能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耳边仿佛有一千根针在同时扎着鼓膜。
她扶着木柱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泛出苍白色。
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锐痛。
“大队长还没来。”
唐清书开了口。
声音不大,透着股病态的虚弱。
她抬起头。
“卫生所后院的药材还泡在毒水里。”
目光扫过陈彦,最后落在门边的宋余淮身上。
“那缸水要是渗进地下,或者被不知情的村民碰了,会出大乱子。”
她停顿了一下。
“我得去处理。”
宋余淮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他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藏着点极深的东西。
昨晚在卫生所后墙,她徒手卸掉明言下巴的那股狠劲,显然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那种陌生感和戒备感,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霜。
但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阻拦。
唐清书没再看地上的明言。
转身往外走。
门槛有些高。
跨过去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腿有些软。
险些没站稳。
脚掌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晨霜还没化干净。
泥土冻得邦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右脚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了一块硬泥。
硌着脚心。
走一步硌一下。
她懒得停下来去蹭掉。
外头阳光很刺眼。
雾气彻底散干净了。天光大亮。
可这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
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像刀子一样刮着脖颈上的皮肤。
她紧紧攥着棉袄领子。
怀里那个空掉的铁皮盒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肋骨。
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
胃里空得发疼。发酸。
昨天下午那个半个红薯,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这会儿连带着指尖都隐隐发麻。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灌满了冰水。
路过大队部院墙时。
她忽然注意到墙头有块青砖松了。
一半悬在外面。摇摇欲坠。
上面还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要是掉下来砸到过路的野狗怎么办。
或者砸到哪个贪玩的小孩。
她摇摇头。
把这没用的想法甩掉。
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叶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泥坑里。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
走到村头那个岔路口时,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一黑。
她停下脚步。
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榆树干上缓了缓。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
树干上的纹理硬邦邦的。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随着动作撞了一下大腿。
右边口袋里,是那包受潮发软的生乌头粉。
隔着布料,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突兀甜腻的药味。
这些都是筹码。
但还不够。
只要那封印着公社公章的介绍信没找回来,她的身份就随时可能被抹除。
她站直身子。
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挡住了视线。
她没去理会。
继续往卫生所的方向走。
鞋底沾上了渐渐融化的泥浆。
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
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
里头传来木勺刮在铁锅底上的声音。
刺耳的刮擦声。
伴随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叫骂。
她没停。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时间。
距离民兵换岗还有半个钟头。
第一批村民很快就会去卫生所领药。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
把那个东西捞出来。
十分钟后。
下河口大队卫生所。
后院。
这里背阴。
高高的土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烂泥完全没化冻。踩上去硬邦邦的。
墙角长满了枯死的杂草。
唐清书绕过那堆杂乱的干柴。
停在排水沟旁。
沟里积着半尺深的黑色淤泥。
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水草腐烂的恶臭混着泥腥味,直冲鼻腔。
比大队部堂屋里的味道还要刺鼻百倍。
她蹲下来。
右边膝盖抵着一块尖锐的碎砖头。
针扎一样的疼。
没管。
左手捏住右边棉袄袖口。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腕。
她一点点往上卷。
露出细瘦的小臂。
风一吹,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那滩黑泥。
昨晚明言被逼到绝路,把那个装有介绍信的油布包扔了出去。
那本书里,这封信是被当众烧毁的。
原主因此成了没有身份的黑户。
但现在,轨迹变了。
她闭上眼。
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插进冰冷的淤泥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胳膊。
薄冰碎裂。
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锋利的冰碴边缘划过手背。
留下一道白印。
紧接着渗出了一丝血丝。
她咬紧牙关。
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微弱绿意,被她强行调动起来。
这股力量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顺着经脉逼向指尖。
每过一个穴位都带来一阵酸胀。
她试图通过指尖,去感知淤泥中那些腐烂植物根系的阻碍感。
只要是不属于自然界的东西,异能就会产生排斥。
但泥水太冷了。
冷得连异能都变得迟钝。
泥水底下全是杂物。
食指碰到一块滑腻的青苔。
大拇指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中指被一根腐烂的树枝绊住。
不是。都不是。
手腕已经冻得通红。
关节开始僵硬。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青紫的斑块。
轻度冻疮正在形成。
痛觉正在一点点抽离。
她没停。
手指继续在烂泥里搅动。
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寒冷让痛觉变得迟钝。
她只觉得手指麻木不堪。
甚至产生了一种自虐般的狠劲。
她不再是为了替原主活下去而找信。
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时空里,没人能再随意抹除她的存在。
就在这时。
百米外。
知青点宿舍的院子。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唐清书动作一顿。
视线越过卫生所低矮的土墙。
一团赤红的火舌正从西边那间屋子的窗户里喷涌而出。
浓烟滚滚升腾。
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极其突兀。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布料和木头烧焦的刺鼻气味。
那味道盖过了排水沟里的恶臭。
那是大队长让人临时关押宋艳艳的空房。
砰的一声巨响。
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屑四溅。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重重地摔在院外的泥地上。
是宋艳艳。
她披头散发。
身上的棉袄烧破了几个大洞。
露出里头焦黄的棉絮。
右边那只缺了纽扣的袖子被扯得稀烂。
她趴在地上。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左手发疯似的抓挠着自己右边的口袋。
那是昨晚被李娟强行搜身的地方。
指甲划破了皮肤,渗出了一道道血丝。
右手却死死攥着半截焦黑的信纸。
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哪怕是在泥地里打滚,她也死死护着那只右袖。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遭到她野兽般的撕咬。
“救火啊!”
宋艳艳凄厉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村尾回荡。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是明言让我烧的!”
村里的火警铜钟被疯狂敲响。
当!当!当!
唐清书蹲在泥水里。
冷眼看着百米外那个崩溃发疯的女人。
宋艳艳因为心理防线崩溃,试图销毁余下的物证,却失手点燃了屋子。
这愚蠢的举动,彻底断送了她和明言的同盟。
也让唐清书第一次意识到。
这本书里的纸片人不仅有标签,还有会发疯的灵魂。
她的右手还在冰冷的淤泥里下意识地搅动着。
随着宋艳艳那声凄厉的惨叫达到顶点。
火势借着晨风猛地窜上了屋顶。
唐清书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正要抽出,远方知青点宿舍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宋艳艳的尖叫声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