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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里的水流淌过泥滩,带着化肥的酸涩味。
唐清书左手抠住岸边的碎石,慢慢站直身子。
右臂沉甸甸地吊在胸前的白布里。
肿胀的皮肉随着起身的动作,扯出一阵尖锐的灼痛。
晨雾像湿冷的麻布一样裹着她。
周诚留下的那排深重脚印,正在被浑浊的渠水一点点冲刷、吞噬。
她没去管那些脚印。
左手探进怀里,隔着粗糙的棉衣布料,按了按贴身放着的那几张存折和陆振华的亲笔信。
硬邦邦的。
还在。
识海里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了。
突突地跳。
像是有根生锈的钢钉在脑浆里搅动。
鼻腔里那股温热的铁锈味始终没断过,顺着上颚往下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她抬起左手手背,随意蹭了一下鼻尖。
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抹开一道暗红。
不能在这儿耗着了。
她转过身,顺着湿滑的渠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游的分水闸口走去。
鞋底沾满了烂泥,每抬一次脚都沉得要命。
胃里空荡荡的。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
刚才在老宅喝下的那口凉水,这会儿在胃里变成了冰块,坠得人生疼。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出门前,灶膛里的那根粗柴到底推到底没有?
万一火星子崩出来,燎了灶台边的干草……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涣散的思绪瞬间回笼。
现在不是操心一根柴火的时候。
分水闸口就在前面。
青石板砌成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水面下。
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一些,上午的冷光打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视觉重影越来越严重。
眼前的石阶变成了两叠,像错位的印刷雕版,虚虚实实地晃动。
她停在台阶边缘。
没敢直接迈步。
右半边身子完全不敢吃力,失去平衡的感觉让人心慌。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空气。
身体贴向左侧的石壁,左手死死抠住石缝里长满青苔的凹槽。
粗糙的石头表面磨破了指腹的皮。
她不在乎。
指甲抠进泥垢里,借着这股微弱的抓力,她慢慢探下身子。
一步。
两步。
水位线就在脚边,水流拍打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闸口下方,有一道常年被水流冲刷出来的阴影石缝。
她屏住呼吸。
左手松开石壁,顺着冰冷的水面边缘,摸进了那道黑漆漆的缝隙里。
里面全是黏腻的淤泥和腐烂的树叶。
指尖在泥浆里摸索。
忽然,触碰到了一块不属于自然造物的质感。
滑腻。
防水。
是一层油纸。
她手指一勾,将那团东西从泥浆里抠了出来。
油纸包破了一个角。
脱离水面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
不是普通中草药那种苦涩的草木味。
而是一股尖锐的、直冲脑门的苦杏仁味。
唐清书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股味道太熟悉了。
在那个满是焦土和变异生物的末世,这种气味通常伴随着大面积的死亡和迅速溃烂的尸体。
氰化物前体。
苦杏仁甙。
这不是让人拉几天肚子的泻药,这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脏器衰竭的剧毒。
识海深处,那条横亘在异能核心上的裂纹,因为感知到这股致命的毒性,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剧痛瞬间贯穿了整个头颅。
她没有强行催动异能去净化这团毒物。
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只调动一丝绿意,识海都会当场崩塌。
她咬紧牙关,左手发力,将那个油纸包彻底拽出水面。
连带着,一小块淤泥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淤泥里,闪过一抹黯淡的金属光泽。
唐清书低下头。
用力眨了眨左眼,试图把重叠的视线强行对焦。
那是一枚银质的耳坠。
雕着劣质的梅花花纹,挂钩处有些变形。
宋艳艳的耳坠。
昨天在宋家院子里,她还看到这枚耳坠挂在宋艳艳的右耳上晃荡。
原来如此。
明言负责提供这种掺杂了现代提纯工艺的剧毒,而宋艳艳,是那个真正把手伸进水缸里的执行者。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陷害。
这是蓄意谋杀。
是针对全村人的无差别屠杀。
鼻腔里猛地一热。
两滴猩红的鲜血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识海裂纹再次渗血了。
她没去擦。
左手将那枚沾着淤泥的耳坠攥进掌心,连同那个散发着苦杏仁味的油纸包一起。
耳坠的金属尖端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微弱的刺痛感,反而让她那颗狂躁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
她把药包和耳坠塞进左侧的外衣口袋。
转身。
顺着石阶往上爬。
离开水渠,踏上那条通往医务室的土路。
薄雾正在逐渐散去。
上午的冷光穿透了路边那片茂密的槐树林,在泥泞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空气里,苦杏仁的味道被风一吹,和腐烂的泥土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唐清书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右臂的灼痛就跟着脉搏跳动一次。
忽然。
她停下了脚步。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沙。
沙。
那是重物拖行在烂泥地上的声音。
中间还夹杂着木棍或者拐杖戳进泥土里,又拔出来的沉闷动静。
很不规律。
一下重,一下轻。
唐清书没有回头。
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了那块古怪的黑石。
石头表面散发出的微弱凉意,顺着指尖传进经脉,勉强压制住了一丝识海的躁动。
她知道树后面是谁。
那条左腿,是宋余淮在烂泥塘里亲手踩断的。
肌肉萎缩,神经坏死,只能像条长虫一样在地上拖行。
她站在土路中央。
左手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将那个油纸包往上顶了顶。
一个沾满淤泥的油纸边角,从口袋边缘露了出来。
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一个破绽。
也是一个诱饵。
粗壮的老槐树后。
明言整个人佝偻在一团阴影里。
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上全是半干的泥浆。
她只能靠着右腿和一根捡来的粗树枝勉强支撑着身体。
右手死死攥着几页纸。
那是她昨晚连夜写下的认罪书,纸张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皱巴巴的。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心理支柱。
她透过树干的缝隙,死死盯着站在路中央的唐清书。
盯着那个从口袋里露出来的油纸边角。
她拿到了。
唐清书拿到了那个药包。
明言那张因为下颌骨错位而显得有些畸形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疯狂的冷笑。
喉咙里滚着黏腻的杂音,像是漏风的破布袋。
拿走吧。
带在身上吧。
只要你带着那个东西出现在春耕动员会上,只要药性一发作,保卫科的人就会从你身上搜出这个铁证。
到时候,你就是下河口大队最大的罪人。
你会比我烂得更彻底。
明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极度的亢奋和嫉恨,她那只攥着认罪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指甲深深抠进槐树粗糙的树皮里。
崩断了半截。
她毫无察觉。
唐清书站在原地,听着身后林子里传来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漏风喘息声。
她没有转头。
只是抬起左手,将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加快了脚步。
朝着医务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
她将药包往口袋深处塞了塞,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槐树后一闪而过的阴冷目光。
那是明言的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