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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坡的泥路滑得站不住脚。
一个半小时的追踪,耗尽了唐清书最后一点体力。
她停在坡顶,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树根。
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怀里那个空了的铁皮盒硌在肋骨上,随着她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戳着皮肉。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早就转成了绞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雾气散了些。
惨白的日头被厚云捂着,透不出半点暖意。
唐清书慢慢蹲下身子。
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大范围、长时间地在冬日的冻土里催动木系异能,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块吸饱了冰水的海绵,又沉又胀。
她咬着牙,右手拨弄开一丛被踩扁的枯萎野草。
指尖贴上断裂的草茎。
微弱的绿意顺着枯死的根系往外蔓延。
疼。
异能强行穿透冻土的阻力,顺着经络反噬回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三十米外。
斜前方的芦苇丛里,有不正常的重量压迫着水草的根系。
“在那边。”
唐清书收回手。
声音哑得厉害。
她站起身的时候,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左手迅速撑住身旁的红土壁,稳住了底盘。
陈彦就站在她侧后方。
他推了一下往下滑的眼镜框。
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碎的水汽。
“清书,要是抓不到,这责任我担一半。”陈彦压低了声音,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唐清书没看他。
“他跑不掉。”她盯着那片浓雾遮掩的芦苇荡,“草折断的茬口是新的,他左腿有伤,走不远,正往塘里钻。”
陈彦没再废话。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跟来的几个民兵打了个手势。
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瞎比划的动作。
手掌下压,两指并拢,分别指向红土坡两侧的包抄路线。干净,利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唐清书靠在土壁上,看着陈彦的背影。
脑子里某个角落稍微清醒了一瞬。
书里写过这段吗?
书里的陈彦,是个遇事只会讲大道理、优柔寡断的知青组长。可眼前这个人,在面临前途受损的绝境时,展现出的果决和狠辣,根本不是纸面上那几个干瘪的字眼能概括的。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为了自保,随时会露出獠牙。
唐清书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鞋底的泥巴已经结成了硬块,走起路来格外沉重。她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跟着民兵的脚步,顺着坡道往下走。
烂泥塘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水草腐烂混杂着死鱼的恶臭。
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被风一吹,互相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在那儿!”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芦苇荡边缘,一个人影正艰难地往泥水深处挪。
是明言。
他现在的样子,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
藏青色的棉袄下摆全被泥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腿上。他的左腿根本不敢吃力,膝盖处的裤腿被撑得极紧,隔着布料都能看出那底下肿胀到畸形的轮廓。
每往前拖拽一步,他都会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陈彦带着人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退路被死死封住。
明言僵在齐腰深的泥水里。
他转过头。
脸上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道子。
隔着十几米的烂泥滩,他的视线越过陈彦,直直撞上了站在岸边的唐清书。
唐清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清冷,没有半点温度。
明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昨晚在药房里,那盏马灯刺眼的强光,还有唐清书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眼睛,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呕——”
明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怪响。
他猛地弯下腰,生理性地干呕起来。
酸水混着胃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连带着受伤的左腿在泥水里打滑,整个人险些栽进塘里。
怕。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他哆嗦着把右手伸进怀里。
死死攥住了一个油布包。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烂泥塘对岸的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
是接应的信号。
明言浑身一震,眼底爆出扭曲的疯狂。
“你这个假货……你逃不掉的!”
他嘶吼着,嗓音破了音。
右手抡圆了,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朝着对岸的芦苇丛狠狠掷了出去。
油布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唐清书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距离太远,异能已经枯竭,她根本拦不住。
就在油布包即将落入芦苇丛的瞬间。
侧方的枯草丛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没有半点迟疑。
“扑通!”
宋余淮连人带衣服,直接扎进了泛着碎冰的烂泥水里。
冰冷刺骨的水花溅了岸上人一身。
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零度以下的冰水。
底下全是淤泥和暗流。
宋余淮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湿透的棉衣瞬间成了要命的累赘。但他根本不管这些,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捞。
稳稳抓住了那个正在下落的油布包。
明言疯了。
他拖着那条废腿,张牙舞爪地朝着宋余淮扑过去。
“给我!那是我的!”
宋余淮转过身。
下颌处被水下的枯枝划出了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着,往外渗着血珠。
他没躲。
迎着明言扑过来的方向,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了明言棉袄的衣领。
力道大得惊人。
明言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进泥水里。
宋余淮没有停手。
他欺身压上,膝盖狠狠顶在明言的侧腰上。
水花溅起三尺高,宋余淮在浑浊的泥水中死死扣住明言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