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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了擦眼泪，继续修机器。机器还在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兽在呻吟。可他觉得那声音没那么难听了，像是一首老歌，唱着他这辈子的辛苦，也唱着他这辈子的骄傲。
消息传到了亲戚的耳朵里。
陈笑的姑姑打电话来，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嫂子，我听说陈笑被一个什么美国名校录取了？哈佛？还是耶鲁？”陈笑的母亲说，不是哈佛，也不是耶鲁，是卡塞尔学院。姑姑愣了一下，说没听说过。陈笑的母亲说，比哈佛还厉害呢。姑姑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说“那陈笑以后可了不得了”。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另一个亲戚，说“我侄子被美国名校录取了，比哈佛还厉害”。那个亲戚又打给下一个，下一个又打给下下一个。消息像病毒一样传播，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陈笑被哈佛录取了，有人说路明非被耶鲁录取了，有人说一中有十个学生被常春藤名校录取了，有人说卡塞尔学院其实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培训基地，专门培养特工的。没有人知道真相，可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一个可以炫耀的资本，一个可以在饭桌上跟人吹嘘的谈资。陈笑和路明非，就是那个话题，那个资本，那个谈资。
陈笑的二舅打电话来，说他认识一个留学中介的朋友，可以帮陈笑办签证，打折。陈笑的姨父打电话来，说他表弟在芝加哥读书，可以照顾陈笑，让他把联系方式发过来。陈笑的奶奶打电话来，哭着说了好几遍“我孙子有出息了”，然后问卡塞尔学院在哪里，她想去看看。陈笑的母亲说在美国，很远。奶奶说有多远？母亲说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不了，太远了，我在电视上看他就行了。母亲挂了电话，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高兴，也难过。骄傲，也心疼。
路明非的姑姑也打电话来了，声音更大。“明非被录取了？真的假的？他那个成绩也能被录取？是不是搞错了？”路明非的父亲说，没搞错，是真的。姑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明非真走运”。挂了电话，她跟家里的男人说，路明非那个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被美国名校录取了。
她男人说，什么名校？她说，叫卡塞尔学院，没听说过，不过听说比哈佛还厉害。她男人说，比哈佛还厉害？那得花多少钱？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那些名校不都有奖学金吗？她男人说，就算有奖学金，生活费也不便宜。她想了想，说那是人家的事，咱们操什么心。说完，她又拿起电话，打给下一个亲戚。
消息传到了邻居的耳朵里。
陈笑家楼下的王阿姨在菜市场碰见了陈笑的母亲，笑着问，听说你家陈笑被美国名校录取了？陈笑的母亲笑着点头。王阿姨说，哎呀真厉害，你们家以后可享福了。旁边另一个阿姨听见了，凑过来问，什么美国名校？王阿姨说，比哈佛还厉害的那个。
那个阿姨瞪大了眼睛，说不出来话。陈笑的母亲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她笑着回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说到最后，觉得自己像一个复读机，可她停不下来。她停不下来，因为那些人还在问，还在说，还在夸。她不想停，因为她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过，没被这么夸过，没被这么羡慕过。她只是一个超市的普通员工，每天的工作是理货、收银、打扫卫生。她的同事从来不夸她，她的领导从来不重视她，她的朋友从来不羡慕她。现在，因为她的儿子，她成了焦点，成了明星，成了所有人羡慕的对象。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美的梦，美到她不希望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