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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笑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领子里，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卡塞尔学院，不会是什么不法之地吧？”
路明非听完，愣了一下。他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只是没有说出来。他怕说出来，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他一直在用沉默压着那个念头，像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一口喷涌的井。可石头压不住水，他的沉默也压不住想法。那个想法从石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有可能。”路明非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想啊，一个你从来没听过的学校，忽然给你发录取通知。你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可它给你全额奖学金。面试的时候你胡说八道，可面试官说你答得太好了。这要是放在国内，妥妥的电信诈骗。”
陈笑在领子里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像是咳嗽，又像是叹气。
“所以我们是上当了吗？被人贩子骗来美国，准备割器官？这里是芝加哥，黑帮的故乡。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你被迷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浴缸里全是冰，背上多了一道伤口，肾没了。”
路明非听着陈笑的描述，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隔着冲锋衣和毛衣，他摸到的是自己的皮肤，还是温热的，还在。肾还在，没有被人割走。可他不知道下一秒还在不在，或者明天还在不在，或者等他们上了那列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之后，还在不在。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死亡”这件事。不是不怕，是觉得太远了。他十八岁，刚刚成年，还没来得及喝第一杯酒，还没来得及抽第一根烟，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一件大人做的事情。他不想死，更不想这样死。被割掉器官，泡在冰水里，像一个被拆掉零件的机器，被丢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没有人知道他消失了。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里被擦掉了。
陈笑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密谋什么秘密。
“你看这车站，像不像《魔兽世界》里的燃烧平原？那些铁轨，像不像被岩浆烫过的裂缝？那些枯草，像不像被邪能侵蚀后剩下的东西？没有活物，没有生机，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是死的。”
路明非没玩过《魔兽世界》，可他见过燃烧平原的截图。确实像。那些红色的、焦黑的土地，那些狰狞的、扭曲的岩石，那片永远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的天空。站台像极了那样的地方。不是像，是就是。就是燃烧平原，就是被遗忘的角落，就是没有人愿意来的地方。可他们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来，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他们从大洋彼岸飞过来，跨过了半个地球，然后被丢在了这里。没有吉安娜，没有暴风城勇士，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他们只有自己。两个十八岁的、没有战斗力的、连地图都看不懂的高中生。
一阵大风吹过来，吹得站台的顶棚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行。路明非抬起头，看见顶棚上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他赶紧低下头，不想再看。他怕看见一双眼睛，或者一张脸，或者别的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