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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急性扭伤(第1/2页)
夜色如墨,仁寿巷里回春堂那盏昏黄的灯火,是周遭黑暗中唯一的暖色光源。聂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隔着厚重的棉布门帘,能闻到里面飘散出的、熟悉的药材苦香。这味道平时能让他安心,此刻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怯意。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苦涩的药香和夜晚的寒气一并吸入肺腑,定了定神,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来。”林老先生平稳无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聂枫撩开门帘,走了进去。回春堂里,林老先生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就着那盏光线有限的台灯,不紧不慢地分拣着药材。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而轮廓分明的侧脸,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衫的袖口挽起,露出骨节分明、布满岁月痕迹但异常稳定的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有序,仿佛外界的喧嚣和纷扰,丝毫无法侵入这方弥漫着药香的小小天地。
聂枫的突然闯入,带来了门外的一股寒气,也打破了这份固有的沉静。林老先生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顿,将一枚挑拣出来的、色泽不佳的甘草片放到一旁,淡淡问了一句:“今日如何?”
这平常的问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聂枫心中那层强自维持的镇定。他走到柜台前,看着老先生手中那枚甘草片,又看看老先生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自己今天“挺好”、“客人很多”、“收入也不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一句:“林老先生,我……我今天好像……做错了一些事。”
林老先生这才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聂枫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聂枫无所遁形。他看到了少年眼中尚未散尽的疲惫,眉宇间深锁的忧虑,以及那份努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的惶惑不安。
“哦?”林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药材,用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示意聂枫在旁边那张老旧但干净的方凳上坐下,“说说看。”
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是平铺直叙的三个字,却给了聂枫莫大的勇气。他顺从地坐下,将今天从早上开门到傍晚关门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客人的接踵而至,到内心的暗自欣喜和压力倍增;从被催促时的忙乱,到手重了、检查不细、忽略整体的小失误;从那位大叔疼得弹起来的惊骇,到老大爷膝盖似乎更肿了的疑虑,再到年轻妈妈未被缓解的疼痛……他毫无隐瞒,甚至刻意放大了自己的错误和疏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自责和不安。
“……林老先生,我当时……我当时就是太急了,怕客人等,怕人家说我手艺不行,就想着快点弄完,下手就没了轻重,也没仔细问清楚,看明白。”聂枫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知道错了。我忘了您说的‘审慎’,忘了‘因人而异’,就想着……想着能多来几个人,多挣点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小小的回春堂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林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落在聂枫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红肿、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手伸出来。”半晌,林老先生忽然道。
聂枫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摊开在林老先生面前。那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但已布满薄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此刻,这双手的指尖微微泛红,指关节处因为白天反复用力而显得有些肿胀,手背上还留着白天为那位手腕不适的客人做关节活动时,不小心被对方表带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
林老先生伸出自己那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握住了聂枫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指微凉,但力道沉稳。聂枫只觉得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手腕传来,林老先生的拇指,轻轻按在了他虎口附近、手背上一块微微凸起、有些僵硬的肌肉上。
“嘶——”一阵尖锐的酸胀感骤然袭来,聂枫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想缩回手。
“别动。”林老先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手指微微用力,在那块僵硬的肌肉上缓缓揉按,力道不大,却异常精准地渗透进去。“你这里,拇长伸肌与拇短伸肌交界处,因反复屈伸、用力不当,已然痉挛僵硬。你自己未曾察觉?”
聂枫咬着牙,强忍着那阵又酸又痛、直钻心窝的感觉,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汗。他白天全神贯注在客人身上,哪里顾得上自己?此刻被林老先生一按,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双手,早已疲惫不堪,甚至出现了劳损。
“推拿一道,施术者自身,亦需时时自省。手不稳,心不定,力则乱。力乱,则筋易伤,骨易错,气血易逆。今日你所遇,皆是寻常小恙,尚且手忙脚乱,力道失衡,若遇急症、重症,又当如何?”林老先生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聂枫心上。
“我……我知道错了,林老先生。”聂枫忍着痛,低声道,“我不该心急,不该贪多,不该忘了您教的……”
林老先生松开手,从旁边拿起一个青花小瓷瓶,拔开木塞,倒出少许清亮微黄的药油在掌心,两手搓热,然后握住聂枫的右手,从手腕到手指,缓缓揉搓起来。药油带着浓郁的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清凉香气,渗透进皮肤,那股酸胀刺痛感渐渐被一种温热舒缓的感觉取代。
“推拿,非是力气活,乃是手艺,更是心术。”林老先生一边为聂枫揉着手,一边缓缓说道,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心浮气躁,急于求成,乃是大忌。你以为那些街边卖力气的,凭一股蛮力就能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谬矣。力透筋骨,需心意相随,需静心体察手下筋肉骨骼之变化,需辨明病患体质之虚实寒热。今日那老丈,膝肿如鹤,是为湿痹急性发作,气血缠塞,局部邪气壅盛。你不行远取、引邪外出之法,反在局部强施按揉,岂非火上浇油,令其肿痛更甚?”
聂枫听得冷汗涔涔。原来老大爷膝盖肿痛加剧,并非偶然,而是自己“火上浇油”的结果!他想起老大爷老伴离去时那不满的一瞥,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还有那妇人,抱子伤腕,看似在腕,实则病在肩臂力线不畅,筋肌失衡。你只治其标,未究其本,自然收效甚微,甚或加重他处负担。”林老先生继续道,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聂枫手臂的疲劳,“凡此种种,皆因你心不定,眼不明,手不稳。贪多嚼不烂,反受其乱。今日是侥幸,所遇皆非大恶之症,若遇骨折脱臼、内伤隐疾,你如此孟浪,顷刻间便能酿成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一字一句,如醍醐灌顶,又如寒冰刺骨,将聂枫那点因短暂“成功”而滋生的飘飘然和侥幸心理,击得粉碎。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所谓的“忙碌”和“红火”,背后隐藏着多大的风险和无知。推拿,不是简单地揉揉捏捏,而是一门需要深厚底蕴、严谨态度和丰富经验的技艺,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害人。
“那……那我该怎么办?”聂枫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后怕和迷茫,“我……我还要继续开下去吗?”
林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怕了?”
聂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怕吗?当然怕。怕自己学艺不精害了人,怕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就此破灭,怕母亲失望的眼神,也怕辜负了林老先生的信任和教导。但……就此放弃吗?他不甘心。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能让母亲和自己生活好起来的稻草。
“我……我不想放弃。”聂枫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游移,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可是,我怕……怕再出错,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林老先生打断他,松开了为他揉搓的手。聂枫活动了一下手腕,果然感觉轻松灵活了许多,那股酸胀刺痛感也大大缓解。“怕,是好事。知道怕,才知敬畏。知敬畏,方能谨慎。你若一意孤行,盲目自大,那才是真正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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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药油瓶子盖好,放回原处,用布擦了擦手,重新坐回柜台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聂枫:“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教训,亦是机缘。让你知晓此道深浅,行差踏错只在毫厘之间。从明日起,一,每日接待,不得超过五人。宁缺毋滥,务求稳妥,仔细。二,遇不明、不确、疑似重急症者,一概婉拒,劝其就医,切不可逞强。三,每日打烊后,需来此,将当日所遇病例,详述于我,我与你分说对错得失。四,手上功夫不可懈怠,每日仍需以布囊练习,但需静心体会‘力’之收发流转,非为练而练,要练到‘力透纸背而纸不破’,方算入门。你可能做到?”
聂枫听着林老先生一条条清晰明确的“规矩”,心中那份惶惑不安,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他知道,这是林老先生在为他划定界限,指明道路,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教他如何在这条充满未知和风险的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能!我能做到!林老先生,我一定做到!”聂枫站起身,对着林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嗯。”林老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药材,就着灯光细细分拣,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教诲和温和的抚慰,只是最寻常的日常对话。
聂枫又站了一会儿,见老先生再无吩咐,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回春堂。门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但聂枫心里却像揣进了一颗定心丸,不再像来时那般冰冷慌乱。林老先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因盲目忙碌而升腾的浮躁之火,也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脚下崎岖而模糊的道路。
回到柳枝巷的小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点亮了那盏煤油灯(为了省钱,他没接电灯),就着昏黄跳动的灯光,拿出了那个小本子。他没有清点今天的收入,而是翻到空白页,将今天所有客人的情况,自己处理的经过,以及林老先生刚才指出的错误和道理,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失误,都认真写下,并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注上自己的反思和领悟。
“王大妈,落枕复诊。颈部仍僵,但活动改善。手法宜更轻柔持久,配合头部引导。”
“李大爷,老寒腿,膝肿痛。错!急性肿痛,忌局部重手法!应远端取穴,轻柔放松。切记!”
“刘姐,抱子腕痛。只治手腕,未查肩臂力线。错!局部与整体需兼顾。”
“今日心浮气躁,贪多求快,力道不均,检查不细。切记林老教诲:心要静,眼要明,手要稳,审慎为先,宁缺毋滥。”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伏案书写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夜很深了,巷子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但聂枫的心,却在这静谧的深夜里,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第二天,当聂枫再次打开“聂氏推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心态已然不同。阳光依旧,巷子依旧,那块简陋的招牌也依旧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但聂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和期待,而是多了一份沉静,一份谨慎,一份对这门手艺、对每一位走进这扇门的客人、更是对自己双手的敬畏。
他在门口墙上,用炭笔在那行“每次五角,药油另计”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每日限号五人,重急症请就医。”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这行小字,像一道无声的宣告,也像一条自我约束的准绳。他知道,这可能会让一些客人望而却步,可能会让刚刚“红火”起来的生意冷清下来,但他更知道,这是必须的。他要对得起林老先生的教诲,对得起客人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自己内心那份刚刚萌芽的、对“医者”二字的理解。
上午,依旧有客人陆续上门。看到那行“每日限号五人”的小字,有人不解,有人嘟囔,也有人表示理解。聂枫不再被客人的多寡和催促所左右,他严格按照林老先生的要求,仔细询问,认真检查,宁可不接,也绝不勉强。对一位自称“腰疼得要断了”、但聂枫检查后觉得疼痛点深在、性质不明,且伴有下肢麻木感的壮汉,他诚恳地建议对方最好去卫生院拍个片子看看,不要耽误。壮汉虽然有些不满,嘀咕着“小毛孩就是不行”,但见聂枫态度坚决,也只好悻悻离去。
一个上午,他只接了两位客人,都是症状明确、情况简单的颈肩酸痛。他做得格外仔细,每一个手法都力求到位,不急不躁,完全按照林老先生教导的步骤来。做完之后,虽然收入只有一元钱,但看到客人满意离去的神情,聂枫心里却比昨天收入四块五时,更加踏实和平静。
下午,他又接待了一位老顾客回头巩固,和一位新来的、症状轻微的受凉肩痛。当他送走今天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计划内的客人时,夕阳的余晖才刚刚开始给小巷镀上金边。矮柜上的铁皮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元钱的毛票,不多,但每一分,都挣得心安理得。
聂枫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臂,正准备关门,去回春堂向林老先生汇报今日情况,并请教那两位病人的处理细节。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快!快!这边!小聂大夫在吗?救命啊!”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
聂枫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两个男人半架半拖着一个年轻小伙,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的小屋跑来。被架着的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但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右腿完全不敢着地,脚踝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内扭曲着,肿得老高,皮肤颜色发红发亮,看起来触目惊心。
架着他的两个男人也是满头大汗,神情慌张。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妇女,正是刚才喊话的那个,此刻已经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小聂大夫!快救救我儿子!他……他从货堆上摔下来,脚崴了!肿成这样,可怎么办啊!”
急性扭伤!而且看起来相当严重!
聂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昨天林老先生的教诲言犹在耳:“若遇急症、重症,你如此孟浪,顷刻间便能酿成大祸!”眼前这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目前能处理的范畴!他下意识地就想按照林老先生的嘱咐,婉拒,劝其就医。
然而,看着那小伙子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脚踝,看着那妇女绝望而充满期盼的眼神,再看看旁边两个男人焦急无助的表情,那句“我治不了,你们快送医院”的话,却像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卫生院在县城另一头,距离不近。看这伤势,小伙子恐怕连挪动都困难,怎么送去?就算送去,排队、挂号、拍片子、处理……又要耽搁多少时间?这脚踝肿成这样,会不会有骨折?会不会耽误了治疗,留下后遗症?
“小大夫!求你了!快给看看吧!听说你手艺好,能治跌打损伤!我儿子疼得受不了了!”那妇女见聂枫愣着不说话,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凄厉。
“大婶!您快起来!”聂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接,还是不接?接了,他根本不会处理这么严重的急性扭伤,林老先生明确说过,急性红肿热痛忌局部重手法!可不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小伙子疼成这样,家人急成这样?
就在他进退两难,额头冒汗,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平静地响起:
“莫慌。将他扶进来,平躺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