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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元界,永安县。
三个月后。
演武场上,或坐或站,聚着百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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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排,那个曾跪在台下叩首的乞丐,此刻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衣衫,但脸上的泥垢已洗净,露出一张削瘦却透着几分精悍的脸。
他身后三步外,是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她叫柳娘,如今每日清晨来此,日落方归,来时一身粗布衣裙,归时浑身汗透。
她闭目调息时,眉宇间那股刻骨的恨意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执拗。
再往后,是那独臂老卒,戍边三十年,空荡荡的左袖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指节粗大,满是老茧。
还有更多人,铁匠丶农夫丶猎户丶小贩丶书生丶甚至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都闭着眼,依着那道没入眉心的流光所传的法门,试着感应那所谓的「气」。
这些人中,有人资质驽钝,有人年迈体衰,有人身有残疾。
他们或许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那道门槛。
但此刻,他们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人抱怨,没人退缩。
沈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永安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无尽的田野与山峦。
这片土地上,十二亿七千万人,此刻或许已有无数人像台下这些人一样,在某个角落,闭目静坐,试图感应那从未听闻过的「气」。
苍州有仙道,有儒道,有香火神道,有诸般传承。
他在苍州虽已位至道子,羽翼未丰,根基未固。
若在苍州传武道,必会惊动各方势力,引来无数窥探丶质疑丶觊觎。
那些老怪物们不会坐视一个新体系崛起,分薄他们的道统与气运。
他虽有自保之力,却还不到与整个苍州为敌的时候。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修士丶没有势力丶没有道统的地方。
让武道在此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待他日苍州有变,这凡元界的亿兆凡人,便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这方天地最后的退路。
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大能,他们不会在意这样一个无灵的「废界」。
他们只看见寸草不生的荒芜,看不见这荒芜之下,十二亿七千万颗不屈之心正在悄然苏醒。
这便是他的「势」。
沈黎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台下。
那个叫阿乞的乞丐,忽然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
他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乞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
那热流极细微,像一根烧红的丝线,在他经络中游走。
所过之处,酸丶麻丶胀丶痛,诸般滋味一齐涌来,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那热流越来越强,从小腹蔓延到腰背,再到四肢。
他浑身仿佛被火烧着,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忽然。
「轰!」
仿佛有什麽东西在体内破开,那热流骤然汇成一股,如溪流归海,涌入小腹深处。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充斥全身。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双手依旧枯瘦,布满老茧与泥垢。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中,似乎多了些什麽。
他抬起手,茫然地看着。
「你成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乞回头,便看见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仙人。
不,他说过,他不是仙人,他叫沈黎。正站在他身后三尺处,负手看着他。
「我……我成了?」阿乞喃喃道,声音发涩。
沈黎微微颔首:「气感初成,已入养气门槛。百日之功,三十七日而成,资质上佳。」
阿乞愣愣地听着,忽然眼眶一热。
他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翻身跪倒,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谢先生传道之恩。」
这一次,他喊的是「先生」,不是「仙人」。
沈黎没有扶他,也没有让他起来。
只是垂眸看着他,道:「你既已入门,当知武道无捷径,养气境只是开始,往后路还很长。」
阿乞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草民不怕长。草民只怕没路走。」
「起来吧。」他说,「明日卯时,继续练。」
「是!」
阿乞爬起来,又朝沈黎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大步朝演武场外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急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谁。
可走到场边,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月白身影依旧负手立于土台之上,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与这凡俗的夜格格不入。
阿乞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沈黎收回目光。
他身后,柳娘依旧闭目静坐,眉头紧蹙,额上渗着细汗。
她还在试着感应那道门槛。
周老卒也闭着眼,独臂垂在膝上,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
更多的人,或皱眉,或咬牙,或浑身轻颤。
百馀人中,阿乞是第一道突破的。
但不会是最后一道。
沈黎抬头,望向夜穹。
头顶是陌生的星空,无有灵气,无有道韵,只有亿万星辰静静闪烁。
这片天地,不曾孕育过修士,不曾见证过飞升。
三万年来,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看凡人世代繁衍,生老病死。
但今夜,有人在这里,踏出了第一步。
他忽然想起那场末法之劫,那时灵气枯竭,仙道崩溃,无数修士绝望哀嚎。
而今,在这无灵之地,武道却从一开始便是唯一的生路。
没有灵气,便不依赖灵气。
没有仙缘,便自造机缘。
这便是他要的。
不是为了真仙果位那东西太过遥远,凡元界的武道,与真仙果位无关。
也不是单纯为了对付那所谓的乐园。
那域外天魔的势力虽是他心腹大患,但他还不至于将一界凡人的生死,简单地视作日后与敌人厮杀的筹码。
他想的更深一层。
合体之上,是渡劫,渡劫之上,是大乘,大乘之上,是那传说中的真仙。
可真仙之后呢?
苍州大陆的仙道传承,止于大乘,再往上,便是万古长夜,无人知晓。
那些渡劫期的老怪物们闭关千年万年,便是想窥见那一线天机,看看真仙之后的风景。
但他见过灵气枯竭,见过仙道绝途,见过所谓「上界」的真相。
那不过是另一方更大的囚笼,同样会衰败,同样会灭亡。
他要的,不是飞升。
他要的,是超脱。
是找到一条路,让修士不再依赖灵气,
让道统不再随天地枯荣而兴衰,让这方世界即便灵气尽失,修士依旧可以证道长生。
武道,便是这条路的第一步。
凡元界,便是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
他们的成败丶生死丶突破与陨落,都将化作他推演下一境界的资粮。
一界之力,推演一道。
这便是他的打算。
至于什麽真仙果位丶什麽乐园之敌,那都是后话。
眼下他要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这些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演武场上,月光如水。
柳娘忽然浑身一颤,睁开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感应到了,那道细微的热流,正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
周老卒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在与什麽搏斗。
更远处,一个半大孩子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随即又跳起来,惊喜地喊道:
「有丶有了!我也有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农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什麽!先生还在上头呢!」
那孩子立刻捂住嘴,偷偷朝土台上望去。
沈黎正低头看他。
月光下,那年轻先生的目光平静如水,无喜无悲,却让那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咧着嘴,使劲朝土台上挥了挥手。
沈黎微微颔首。
那孩子更高兴了,转身就朝场外跑去,边跑边喊:
「娘!娘!我成了!我也会那个『气』了!」
夜风把他的喊声吹得远远的。
演武场上,许多人睁开眼,望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眼中或有羡慕,或有期盼,或有更深的坚定。
沈黎负手立于土台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远处,永安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馀三两处昏黄的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
月渐西沉,夜风渐凉。
演武场上,百馀人依旧坐着,闭目调息,无人离去。
沈黎转身,一步踏出土台。
月白身影融入夜色,如烟消散。
唯有馀音,渺渺传来,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