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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王飞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炕是热的,看来有人给他烧了。他坐起来,脑袋有些沉,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喊了声:“进来。”
推门的是陈虎,手里端着一碗粥,两个馒头。陈虎说:“排长,指导员说让你今天歇着,饭我给你打回来了。”
王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嘴皮子疼。他说:“几点了?”
陈虎说:“快十点了。”
王飞一愣:“这么晚了?怎么不早点叫我?”
陈虎说:“指导员交代了,谁叫你就罚谁。”
王飞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完,馒头揣进兜里。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太阳挂在房檐上,雪化得厉害,滴滴答答的水声连成一片。他眯着眼看了看天,云彩很薄,风也不大,是个好天。
他先去了瞭望台。刘成正趴在望远镜上,见他上来,让开位置。王飞凑上去,调了调焦距。对岸的林子、江面、远处的山包,都看得很清楚。江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昨晚那三个人留下的。从对岸斜着插过来,到离这边江岸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断了,又拐回去。
王飞说:“昨晚有动静吗?”
刘成说:“没有。就是天亮前,大概四点多,对岸有汽车声,闷闷的,听不太清。响了一阵就没了。”
王飞说:“什么方向?”
刘成指了指:“那边,偏北,估计在林子后面。”
王飞记下了。他下了瞭望台,回到连部。周指导员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就挂了。
周指导员说:“醒了?”
王飞说:“醒了。刘成说天亮前对岸有汽车声,偏北,林子后面。”
周指导员点点头:“团部也听到了。参谋今天下午就到。”
王飞说:“参谋来做什么?”
周指导员说:“带了几根铁钎子,还有一卷皮尺。团里要我们自己测冰。从我们这边开始,往江心走,测一条线,看看冰层到底多厚。”
王飞说:“铁钎子能测?”
周指导员说:“能。钎子头上带刻度,砸进去,拔出来看冰碴子印。土办法,但管用。”
下午两点,团部的参谋到了。姓李,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根铁钎子和一卷皮尺。王飞带着陈虎和另一个战士小赵,四个人一起去了江边。
李参谋先在岸上找了个点,拿铁钎子往冰上一砸,砸进去一截,拔出来看刻度。他说:“二十八公分。”
王飞说:“够厚吗?”
李参谋说:“走人够了。坦克……还差点。得看主航道那边。”
他们拉着皮尺,每隔十步测一次。王飞走在前面,小赵在中间,陈虎在后面拉着皮尺的一头。李参谋在中间操作铁钎子。冰面很滑,王飞走得小心。他低头看冰,冰层是青白色的,里面有气泡,像一串串小珠子。走到离岸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李参谋又砸了一次:“三十七公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对岸还有两百多米的时候,李参谋再测:“四十二公分。”
王飞站在冰上,往对岸看。那边的林子很密,雪压着树枝,偶尔有鸟飞起来。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三个人。他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又看了看对岸。
李参谋说:“再往前就是主航道了。今天先测到这,明天再从那边往这边测。”
王飞说:“好。”
他们收了皮尺往回走。走到岸上,王飞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很安静,阳光照在冰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他眯着眼,仿佛看见那三个人又蹲在冰上,拿棍子戳着。但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
晚上,王飞又去了江边。这次他带了陈虎和小赵,三个人蹲在柳树林里。月亮比昨晚小了些,天上有薄云,光线暗了不少。江面上风声很轻,冰裂的声音偶尔传来,闷闷的。
等到快一点的时候,对岸有动静了。这次不是三个人,是五个人。还是从那个方向来,还是走走停停。拿棍子的人换了,但动作一样。他们走到离这边江岸大概四十米的地方,蹲下来,鼓捣了一阵。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王飞记下了:凌晨一点零八分,五人,测了四个点,最远到离我方江岸四十米。用时三十五分钟。
等那五个人消失在雪雾里,王飞带着人往回走。走到连队门口,他让陈虎和小赵先回去,自己又去了连部。
周指导员还没睡。王飞把记录报了一遍。周指导员听完,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江面上划了一条线,比昨晚那条更靠近我方一侧。
周指导员说:“他们在往前推。一天推十米。”
王飞说:“是。明天要是再推,就到我们这边江岸了。”
周指导员说:“明天晚上,你带人靠前一点。不用藏柳树林了,直接蹲在江边。他们要是敢上岸,就抓。”
王飞说:“是。”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又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
周指导员说:“信拆了吗?”
王飞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兜,信还在。他说:“没。”
周指导员说:“拆了吧。都这么多天了。不管写的是什么,你总得知道。”
王飞没说话。他出了连部,站在雪地里。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雪地发白。他把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字还是那样,他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他把信塞回去。心想,明天。明天一定拆。
他推门进了宿舍,脱了大衣。炕是热的。他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石头上那道白纹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道冰裂。
他闭上眼睛。这次他想的是那五个人。五个人,比昨晚多了两个。他们在测什么?测冰层,也测我们。测我们有没有发现,测我们会不会出来。
他翻了个身。石头硌着手心,有点疼。他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大了点,吹得窗户纸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冰裂,很响,像是从江心传来的。王飞没睁眼。他知道,冰在长,也在缩。一胀一缩,就裂。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