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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魏国公府至商廉司,路途不远。
长街寂寥,夜风送寒,直透衣袂。
徐景曜并未乘轿,只领着两名随从步行于青石板上。
足音空旷,反倒愈发衬出这天子脚下的静谧。
然而,在这静谧之下,大明朝那架庞大且沉重的战车,已然发出了冲锋之声。
天下大势,从来不决于一朝一夕之口角。
西南那片十万大山,把匝剌瓦尔密据险称王,这本是前元遗留的溃疽。
皇帝要拔除此患,武将要以此建功,这是朝堂上的政治逻辑。
可一旦这仗真要打起来,那便成了实打实的钱粮帐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乃千古不易之兵家至理。
三十万大军南征,绝非是点齐了人马发几把刀枪便能上阵的。
自江淮出兵,越湖广,入巴蜀,再经乌蒙险道进逼滇地。
这一路山高水恶,运粮的民夫往往要在路上消耗掉大半的粮食,方能将剩下的一小半送到战卒口中。
这等骇人的损耗,足以将大明朝本就不丰盈的国库彻底抽乾。
更莫说,胡惟庸案刚刚杀得人头滚滚,六部官僚尚在震惶之中,办事效率降至谷底。
户部尚书看着那空荡荡的太仓,便是急得悬梁自尽,也变不出三十万大军半年的嚼谷。
这便是朱元璋为何要借太子之口,将这差事压给商廉司的根由。
帝王用人,素来只问结果。
你徐景曜既然能在三山街风暴中敛财,既然能把金陵城的富商巨贾治得服帖,那这供养南征大军的差事,便只能由你来挑。
且皇帝既要一统天下,又舍不得刮地皮。
那这空手生财的戏法,满朝文武,也唯有徐景曜敢唱。
商廉司衙门内,灯火通明。
案牍堆积如山,陈修眼下乌青,正拨弄着算盘,核对各地库房转运来的盐铁名目。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自家大人,便停了手上的活计,将几本帐册推至案头。
「大人,两浙丶两淮的盐场,今年的引票已尽数发下。
只是若按着兵部昨夜递来的条陈,要在两月内于湖广丶四川交界处筹措百万石军粮,这缺口实在太大。
即便把咱们手头的现银全砸进去,去各地强购,也来不及转运。」
徐景曜落座,目光在帐册上扫过。
强购军粮,那是竭泽而渔的下策,不仅会激起民变,更会让这江南的粮价瞬间飞涨,彻底搅乱刚刚稳定下来的民生大局。
老朱要的是一场乾脆利落的灭国之战,绝非是饮鸩止渴。
「不能强购。」徐景曜合上帐册。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大明朝的经济脉络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朝廷没钱,也没那麽多运力,但民间有。
那些刚刚在政治风暴中保住性命的豪商巨贾,手里攥着大把的银子和隐秘的商路。
商人逐利,却也畏权。
这二者相加,便是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关键在于,如何用权力去撬动这股利欲。
徐景曜睁开眼,屈指敲了敲桌面。
「当年山西防备北元,朝廷曾行过开中之法。
令商人运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再以盐引支盐发卖。
此法虽解了边军之急,但时日一久,弊端丛生。
边商为了省事,便直接在边镇屯田开荒,这本是好事。
可如今要打的是云南,那是十万大山,屯田来不及,且南方路途多水路,转运之法与北方大不相同。」
陈修在一旁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晓自家大人这是在理清脉络。
「咱们要做的,是改良这开中法。」徐景曜坐直身子,取过一张空白的纸。
「改官运为商运。朝廷不给运费,只给特许。」
「大军南下,沿途多有湖泊水网。
传令下去,召集金陵丶苏杭两地最大的粮商与船帮。
告诉他们,商廉司手里有明年两淮八成的盐引,还有新发掘的几个大茶山的茶引。」
此言一出,陈修倒吸一口凉气。
盐茶之利,乃天下至肥之肉。
商廉司竟要一口吞下再吐出来?
徐景曜提笔,在那纸上写下「盐茶换粮」四字。
「立个规矩。谁能在一个月内,将十万石粮食运到湖广指定的军仓,便能拿走一万引的盐票。
粮食运得越快,给的盐引越优。
途中损耗丶遇匪翻船,朝廷一概不管,皆由商人自理。」
「这...」陈修面露难色,「大人,这等折损,那些商人精明至极,会做这亏本买卖吗?」
「他们会抢着做。」
徐景曜放下笔,语气笃定。
「胡案刚过,这些富商正愁没地儿向陛下表忠心。
这是政治投资,更是保命的买卖。
况且,商人行贾天下,他们有自己的水路,有雇佣的纤夫,这运粮的成本,比朝廷发徭役徵发农夫要低得多。」
「更重要的是,大军一旦攻克云南,那里的铜矿丶宝石丶象牙,皆是无主之物。
谁这次替朝廷出了大力,将来这西南的商路,商廉司便优先特许给谁。」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极致。
以眼前的盐茶之利,辅以长远的西南商路特许权,再夹杂着皇权清洗后的政治威压。
这是一张恩威并施的大网,足以将江南的商人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徐景曜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用国家信用进行变相的战争融资。
「去办吧。」徐景曜将那纸手令递给陈修。
「明日午后,我要在水云间,见见那些商会的头脸人物。把这帐给他们算清楚。谁若是推诿哭穷,那便是觉得这大明的刀不够快了。」
拿大明尚未打下来的疆土,去换取江南富商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这等提前许诺的手段,极易被科道言官弹劾为与民争利。
他有恃无恐。
这背书之人,正是坐在宫里为军费发愁的朱元璋。
只要能保军粮无虞,那位帝王不在乎赐给商贾些许特权。
待到天下大定,朝廷腾出手来,这特权给与不给,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商贾再精明,终究算不过手握生杀大权的朝廷。
徐景曜深知这种政治博弈的本质。
商人们要的是当下的暴利预期,朝廷要的是眼前的实物军粮。
双方各取所需,结成暂时的同盟。
公文拟定,徐景曜搁下毛笔。
陈修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徐景曜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星斗阑干,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幕下,仿佛已能嗅到兵戈交击的铁锈味。
这场平滇之战,前方的主帅是傅友德,先锋是蓝玉。
而在这看不见的后方,他徐景曜便是那个握着粮草命脉的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