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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肆虐金陵,商廉司衙署的屋檐下挂起了尺长的冰棱。
徐景曜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顺着长江水路一路向西南延伸,最终定格在那片被群山与瘴气包裹的滇南大地上。
陈修与郑皓并肩立在长案下首,一文一武。
陈修怀抱几卷厚重的空白帐册,那是用来记录未来大明国本的收支。
郑皓按着腰间绣春刀,那是准备在十万大山里杀人见血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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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已下,宝源局的印信也拨到了商廉司。」徐景曜转过身,视线在两人面上扫过。
「曲靖既破,昆明旦夕可下。你们二人此去滇南,带五百精锐缇骑,外加从江浙重金募来的两百名冶炼老工匠。这不仅是一趟苦差,更是一趟蹚刀山的险途。」
郑皓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大人放心。卑职这把刀在扬州杀得人,在滇南一样杀得。管他是蛮兵土司,还是溃兵草寇,敢伸爪子碰朝廷的铜矿,卑职便剁了他的手。」
徐景曜看着郑皓,并未出言赞许,反倒压了压手,示意他收敛气焰。
「你懂杀人,但这远远不够。滇南的局势,比扬州码头要错综复杂百倍。」
徐景曜走到案前。
「扬州的官绅再跋扈,终究顾忌大明律例。可滇南是新收复的蛮荒之地。达里麻的十万元军虽溃,散入深山老林的败兵与那些首鼠两端的土司勾结,占山为王。你们去接管矿脉,等同于在群狼嘴里夺食。郑皓,你的刀再快,砍得尽那十万大山里的暗箭吗?」
郑皓默然。
锦衣卫擅长诏狱审讯与缇骑缉捕,但若陷入西南那种毒瘴遍地丶地势险恶的丛林战,五百人塞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还不算最凶险的。」徐景曜语气愈发凝重,「最凶险的,是咱们自己人。」
陈修闻言,眉头紧锁,试探着接话:「大人所指,可是永昌侯蓝将军?」
「正是蓝玉。」
徐景曜回到椅上落座。
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利,往往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而在边疆,手握重兵的骄将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蓝玉率军打下曲靖,劳苦功高,他那股子骄横之气必定膨胀至极点。大军在外,粮饷消耗极巨,加之将士搏命,劫掠战利品以充私囊,历来是军中难以根除的痼疾。」
徐景曜剖析着前线军心。
这并非他凭空揣测,而是洞悉了骄兵悍将的固有行事逻辑。
武将打下江山,自然视那片土地上的财富为己有。
「你们带着商廉司的圣旨去接管铜矿,在蓝玉眼里,便是一群跟在他屁股后面抢功夺食的文官走狗。他若暗中纵容溃兵袭扰矿山,或是直接派兵以筹措军饷为名强征铜料,你们如何应对?」
郑皓握刀的手紧了紧,咬牙发狠:「他若敢抗旨抢矿,卑职拼死也要....」
「愚蠢!」
徐景曜厉声喝断。
「蓝玉手握十万先锋大军,你拿五百缇骑去跟他拼死?他只需随便寻个蛮兵夜袭的由头,便能让你们全军覆没在深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朝廷会为了你们几个人,去治一个正在前线灭国开疆的大将的罪吗?」
这一番推演,将现实的死局摆在了两人面前。
在绝对的军权面前,商廉司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万里之外的边疆比不上一张废纸。
「大人既然洞悉此局,定有破局之法。」陈修拱手求教。
他知晓徐景曜绝不会让他们去白白送死。
「对付骄将,硬碰硬是死路。要拿捏他,得掐他的软肋。」
徐景曜看向两人,抛出了底牌。
「蓝玉的软肋,便是大军的粮草。这三十万大军的补给线,全捏在咱们商廉司和江南商贾的手里。这就是你们此去滇南最大的护身符。」
「郑皓,你记下我的话。到了昆明,遇着蓝玉,你必须将姿态放低,绝不可拿圣旨和商廉司的权柄去压他。他在前头如何杀戮丶如何处置梁王府的财宝,你权当眼瞎,一概不问。甚至要把矿山上出产的第一批粗铜,主动折算成现银,作为犒军之资送到他的大帐里去。」
郑皓面露不解。
锦衣卫向来飞扬跋扈,这般低声下气,实非他所长。
徐景曜不理会他的神色,继续部署。
「先予后取,这是规矩。你给了他面子和好处,他便不好公然对宝源局下黑手。若是他手底下的骄兵悍将贪得无厌,把手伸进矿井里...」
徐景曜冷笑。
「你便去求见西平侯沐英。」
「沐侯爷?」陈修一愣。
「沐英乃是陛下的义子,为人沉稳醇厚,与蓝玉那等张狂之辈截然不同。他深知朝廷大局,更懂陛下重塑钱法的心思。
且此番平滇之后,蓝玉定要班师回朝,而沐英,才是那片红土地上真正的镇守之人。」
这便是历史赋予沐家的宿命。
徐景曜不过是顺水推舟,提前让商廉司与这位未来的滇南王结下善缘。
「你们带着这封我亲笔写的密信去见沐英。告诉他,宝源局的铜,是用来稳大明宝钞丶安天下民心的。矿山若失,商廉司便只能断了江南的盐茶堪合,届时几十万大军的粮道立时断绝。沐英知晓轻重,他手里有兵,自然会出面制衡蓝玉,替你们护住矿山。」
这套连环计,环环相扣。
用粮道制衡军权,用沐英牵制蓝玉,用退让换取立足。徐景曜身在金陵,却已将万里之外的人心与权力天平算计得毫厘不差。
两人听罢,皆是心头一震。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远比单纯的拔刀砍人要令人敬畏。
「下官(卑职)领命!」陈修与郑皓齐齐躬身。
「去帐房支取足够的路费与安家银。挑几个机灵的随从,明日便从水路出发,赶去湖广与后续的军需船队汇合。到了滇南,山高水远,万事只能靠你们自己决断。活着把第一批新铸的洪武通宝送回金陵。」
徐景曜挥退二人。
门扉开合,风雪顺着缝隙卷入,旋即又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徐景曜独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