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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燕城外的官道。
车厢里,两人对坐,随着路况颠簸,震得木板低鸣。
雷廷第五次看过来时,周平睁开了眼。
“有事?”
周平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车轮的颠簸。
雷廷没立刻回答。
他膝上横着那柄厚背砍刀,刀鞘随着车厢晃动,一下下撞着腿骨,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重山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他很清楚这位跟他一样的新晋校尉有些诡异。
此人突然崛起。
崛起之势更是夸张到无以复加。
他身为掌司秘密培养的天骄,听过周平那些事,心头也难免震动。
他自认为自己天赋卓绝。
但真跟对方那些事迹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
他没见过周平真正出手。
想来,这位新校尉的底子,应该要比自己更强。
雷廷从怀中摸出校尉腰牌。
玄铁铸成,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直接将令牌递到周平面前。
周平没接,眉峰压低。
“什么意思?”
雷廷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略僵硬的笑。
“差点忘了,还没给你说过令牌之用。这校尉令牌可传讯,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藏着只有校尉能看的情报。”
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令牌边缘,气血微涌,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脉。
“这是燕城无数条命堆出来的情报。其中记载着三十八头三阶妖魔的气息。六十九道二阶圆满。”
周平眸子微缩。
“这么多?”
“只是一部分!”
雷廷靠向车厢壁,胸膛深吸起伏。
“暗处还藏着多少,根本没人清楚。明面上三大势力,青丘、青冥山、通天河从未亮过真正的獠牙。”
“它们像在等什么,直到最近动作才频繁起来。”
他指节在刀鞘上敲了敲,铮鸣一声。
“从前这三方势力还会互相撕咬,像极了人族世家,并没这么亲密。镇魔司还能利用它们的恩怨,挑起狗咬狗。”
“可现在……这些畜生像有了共同的目的,意外的团结。心怀鬼胎,却一致对外”
“镇魔司被迫分兵镇守各条要道,兵力摊薄。真正能动、能决定战局的,只有通窍境层次的战力!”
说着。
雷廷眼底闪过一丝渴望。
对通窍境的渴望。
他将腰牌再次递来。
“这些气息录入你的令牌后,若有那些妖魔靠近百丈,令牌会烫,到时候你注意些,便能应对。”
周平点头,当即拿出自己的令牌。
玄铁冰冷。
他并指一划,气血如涓流灌入。
嗡。
雷廷掌心的令牌轻颤,三十八头三阶妖魔的凶戾气息,六十九道二阶圆满的阴冷波动,如潮水般涌来,被周平的令牌吞噬、烙印。
周平垂下眼睑。
这么多的妖魔。
若尽数斩了,能得多少妖魔寿元?
……
官道尽头,便是九龙县地界。
三排镇魔卫如钉子般楔进土里。
刀出半鞘,弓弦绷紧。
箭簇斜指林间。
但凡有半点妖气漏进来,便是头颅滚地,血溅三尺。
自子溪县和九龙县的妖患被一人平之。这方圆百里便被镇魔司接管得彻底,连只野狐窜过,都要被射成筛子。
县口最前。
赵勇身披玄黑大氅,独臂按在腰刀上。
风卷着沙尘,扑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
袖管猎猎作响,一下下拍打着刀鞘,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身后立着三十名镇魔卫,身旁是躬着身子的九龙县县令。
县令捧着一碟甜果,指尖发颤,蜜饯上的糖霜簌簌往下掉。
旁边小厮拎着温好的茶水,壶嘴不停晃出涟漪。
县令眼珠子死死黏在官道尽头,喉结滚动。
“赵大人,可知来的两位校尉,是镇魔司哪两位神仙?”
赵勇摇头,也有些无奈。
“秦校尉的信上,只说来两位新校尉赴任良平,途径此地。”
他嗓音沙哑,像钝刀磨过铁器。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负责此地差事,深知子溪县和九龙县的水有多深。
现在青丘因为黄皮子的死前来调查。
他们不可能将真相拱手相让。
毕竟。
这可涉及到周平的安危!
而手下已将所有情报汇总成册,专门为了来此的校尉查阅了解。
妖魔来势汹汹,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念头至此。
赵勇又想起了周平。
那小子天赋高得吓人,杀性又重。
从子溪县走出去,如今也该在镇魔司立下不少功劳了吧?
念头刚落。
官道尽头传来骤急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
车厢漆黑如墨。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县口三十名镇魔卫脊背瞬间绷直,如枪如剑。
县令慌忙挺直腰杆,捧着甜果的手往前递了递,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马车在十丈外骤停。
车帘未动,先有一道漆黑大氅翻飞而出。
青年身影翻身下马车。
靴底踏地,震起一圈薄尘。
猎猎黑氅,衬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赵勇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滞。
周平?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燕城镇魔司所有成名人物。
陈泰、罗通、李莽……
甚至连几位闭死关的开脉境圆满都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
会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周校尉。
对方才加入镇魔司多久?
这就已经晋升校尉了?
赵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半个字吐不出来。
手里那册厚厚的情报,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猛地意识到。
乱石谷的每一块石头,幽风洞的每一条岔路,子溪县每一户人家,谁有他周平熟?
他还要给周平介绍局势?带路?
带个屁的路!
这可是别人家!
车帘再动,雷廷按着厚背砍刀落地,扫了眼县口众人,眉头微皱。
可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眼,都钉在周平身上。
旁边。
县令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手里那碟甜果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蜜饯滚进泥尘里,糖霜溅上靴面。
那张脸……他太认识了。
他们嗤之以鼻的泼皮无赖,如今竟然披上了燕城校尉的玄黑大氅,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扫来。
就算当时帮忙解了九龙县危机,他们也不认为对方能在镇魔司有什么建树。
迟早死在妖魔口中。
但现在……
县令喉结剧烈滚动,一张脸涨得紫红。
他想挤出笑。
面皮却僵硬得像糊了层浆糊。
想开口,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一个字蹦不出来。
如鲠在喉。
四周聚集的村民,此刻死命往人堆后面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县口死寂。
周平目光在赵勇脸上顿了一瞬,又扫过县令脚边摔碎的甜果。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将大氅领口被风吹乱的一粒玄扣,慢条斯理地系紧。
“现在此地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