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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里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利索劲儿:「但是咱亲兄弟也得明算帐。签合同的时候,你得先给我们财务交点定金。这是厂里的规矩,不是我为难你。公事得公办,你也不差这点钱,咱也别让人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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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几句话把这事敲定了,李越起身回屋睡觉去了。图娅在炕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见他进来也不问,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有谱了。李越脱了鞋上炕,往被窝里一钻,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巴根没回厂里分的房子,他裹着大衣摸到了建设和大山住的炕上,通铺炕上两个小子一人一个被窝,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见大哥进来,赶紧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中间最热乎的位置。
巴根也不客气,脱了外套就往炕上一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还是咱家炕舒坦。」说完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巴根起了个早,在家扒拉了两碗稀饭丶吃了俩馒头,抹抹嘴就开车去厂里了。
李越起得晚些,吃完早饭——实际上都快晌午了,他回屋从柜子里取了一万块钱,用报纸包好了往怀里一揣,跟图娅打了声招呼就开车奔轴承厂去了。
到了巴根办公室,李越把那一万块钱往桌上一搁,报纸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票子。巴根瞅了一眼那摞钱,没急着叫秘书,而是又劝了一回:「兄弟,不再考虑考虑了?要不我再陪你去分厂看看那些机器?你再掂量掂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越笑着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行了哥,有啥好看的,你还能害我不成?咱就赶紧签吧,别来回磨叽了。今天我先给你们厂里交一万块钱定金,剩下的钱等签完合同,过两天我凑齐了,一把给你送过来就得了。」
巴根看他确实没有别的想法了,也不再废话,拿起桌上的电话给秘书拨了过去。没一会儿秘书就夹着个文件夹进来了,把两份列印好的合同平铺在办公桌上。巴根也没含糊,从抽屉里把那枚沉甸甸的厂里大印取出来,在合同上稳稳当当地盖了下去,又把合同推到李越面前。李越拿起钢笔,在乙方那一栏把自己的名字签了,字迹利索,一笔一顿都没打磕绊。
连定金都没让李越自己跑一趟,秘书拿着那包钱替他去财务室办了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盖了红戳的收据,双手递给了李越。李越把收据叠好揣进兜里,和巴根又闲扯了两句,就告辞回去了。
说是回家筹钱,其实就是等许老板带钱过来。李越心里有数,许家林在电话里话说得那么满,这人肯定会来,只是看哪天到罢了。
等了整整两天,许老板才算是到了。
老许同志拎着一个大号皮箱出现在仓库门口的时候,李越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在羊城的时候那叫一个体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南方老板的利索劲儿。可眼前这位,眼窝子乌青乌青的,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眼白里拉满了血丝,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熬得脸都灰了。
见到李越的一瞬间,许老板把皮箱往地上一墩,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一脸生无可恋地开了口:「兄弟,在火车上这两天可熬死我了。就守着这箱子了,一刻都没敢闭眼啊,去厕所都得拎着一块儿去。老哥能动的钱可都带来了,总共十五万——你就看看老哥的诚意够不够吧。」
李越看着许老板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热。从羊城到哈城,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跑两天两夜,车厢里人挤人,脚臭味儿混着烟味儿,别说是睡觉了,连个囫囵觉都打不了。这位老哥愣是抱着十五万现金在火车上熬了几十个钟头。他知道许老板这次是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搁普通人家,几辈子都攒不来这个数。但看许老板熬成这样,他也没急着谈钱的事,先把人往屋里让:「许哥,钱的事咱先别着急。等会儿我先送你去宾馆,你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咱再去看厂子。实地瞧过了,你要是看得上,咱再坐下来聊钱的事。要是看不上,你也不用为难,权当来哈城串了个门。」
许老板一听这话,立马就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本来歪在椅子上的身子噌地就直了起来,手一个劲儿地摆:「用不着用不着!兄弟,睡觉着什么急?你先把我这皮箱里的钱找个稳妥地方存起来,我这心里才踏实。然后咱马上就去厂里看看,回来再休息也不晚。我在火车上都熬了两天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攥着皮箱把手,指节都攥白了,那模样活像谁要抢他箱子似的。李越看他这架势,知道劝不动了,只好先让图娅把屋里的柜子腾出来,把那一箱子钱锁好了,这才带着许老板出了门。
李越开车带许老板到分厂的时候,分厂的大门关得紧紧的。两扇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门轴那块儿都锈出了黄褐色的印子,看上去有日子没正经开过了。扒在门卫室的窗户上往里瞅,就看见门卫室里一个老头,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看得正入神。那躺椅晃晃悠悠的,老头脑袋上扣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一扇一扇的,整个人悠闲得跟公园里遛弯儿的老大爷似的。
李越屈起手指敲了两下玻璃。老头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拉开窗户,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越和许老板一番,嘴里不耐烦地蹦出几个字:「你俩干啥的?」那语气,就像是被打搅了午觉的老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