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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你的忏悔无人倾听(第1/2页)
“她看见许多孤苦无依的人,于是心生怜悯,从荒野中走出,帮人们摆脱贫困饥饿的困扰,使贫瘠的土地获得丰收,使病痛的人恢复健康,那是主宰的荣光。”
在阳光下,威利管事注视着牧师,牧师也死死盯着威利管事。
他听见管事说:
“您记得吗?两年前她就已经拯救了村庄,驱除了疫病。”
“那是主宰的眷顾!”阿米尔坚定道。但他的心愈发乱了。
熟悉的威利管事形象在此刻模糊了,变得有些陌生。
不仅是威利管事,连谷场在此时都有些陌生。
农夫们在捶打收割回来的禾穗,有人抱着禾捆露出笑容。
就连阳光也变得有些陌生。
他站在这里,仿佛格格不入,又像是在睡梦中半醒时的脱离感。
那些曾以为的,笃信的,主宰眷顾的事实,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一直以来的认知出现了裂隙。
“你想要窃取……神的威权?”阿米尔嘶哑道,眼中带着没休息好的血丝,脸色很不好看。
老威利缓缓摇了摇头,“是您,阿米尔阁下,您的圣水早已失去了效用,却仍窃用主宰的名义。”
“主宰赐予圣水……”
“您想说杰恩,是的,那是主宰的眷顾,只是……那是您祈求来的吗?”
老威利的话与远处农夫手里连枷捶打谷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敲打着阿米尔,那声音本该让人感受到收割后的喜悦,此时却让他心烦。
“你是说……”阿米尔不敢相信他的话。这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虔诚与信仰。
“那是埃拉瑞娅的怜悯。”
埃拉瑞娅。
阿米尔牧师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就是那个“她”。
牧师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凝视着老威利。
在这个贫瘠的村庄,他们是一对老搭档,想方设法维护村庄的稳定,向领主和教会争取农具、种子,收割季并肩清点田间的收获,税收日从农事官和教区执事那里为村民多留一些口粮,管事划给农夫荒地后,牧师会出借教会的农具,这是他们的默契。
现在那丝默契荡然无存。
阿米尔的神袍在阳光下近乎刺眼,老威利的亚麻布衣上沾着草秆与尘土,链接着这片土地,与谷场上的农夫们融在一幕,和谐自然。
烈日下,阿米尔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威利管事。”
“我当然知道。”老威利那双浑浊的眸子并没有避开牧师的双眼。
阿米尔问:“‘埃拉瑞娅’,那个‘她’到底是谁?”
“向着那边走吧,也许您会得到答案,如果‘她’愿意的话。”
老威利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阿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又看一眼老威利。
“那里有什么?”
“救赎。”老威利说道:“或者,我可以陪您一起。”
阿米尔沉声道:“我想,教会也可以让您和‘她’得到救赎。”
“那您的罪过再也无法挽回,当主宰的审判到来之日,您的忏悔无人倾听。”
老威利抬手按了按肩膀,微仰着头,祷告的姿势如此标准,仿佛主宰最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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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信仰也是如此坚定。
两人的身份似乎互换了,阿米尔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古尔达村庄的管事,而威利才是牧师。
这一切是因为埃拉瑞娅。
想到老威利提到的两年前的疫病,想到田野里的神迹、杰恩一夜病好的恩典,健康长大的孩童、与村庄若有若无的眷顾。
阿米尔慢慢转过头,在嘈杂的谷场上看到了杰恩一脸汗水的甩着连枷,脸上带着期盼,杰恩的儿子劳森破洞的衣服露出黑瘦的脊骨。
谷场上的空气并不好,却带着丰收的香气。
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们,蒙受恩典的人们。
他转回目光,看到老威利眼神复杂,仿佛带着悲伤,怜悯,与那天在田野间谈起二十年前往事时很像。
这让阿米尔想起了老师,印象中,老师也曾这样望着自己。
“主宰在上,为什么不去看看呢?”老威利轻声说。
阿米尔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昔日的搭档,沉默片刻,最终迈开了脚步,向着村庄的西边走去。
那里有什么?
他知道,要得到一个答案,就得去那边。
关于神迹、关于恩典、关于两年前的疫病。
关于农夫一夜病好。
还有‘她’——主宰接引圣徒进入天国。
而‘她’回来了?
牧师顶着临近正午的阳光,走出了村庄,野外是收割后的麦茬,与休耕的土地。
田野间有风吹来。
牧师顿了一下,踩着地里的麦茬,继续往西边走。
田间的地此时不太好走,好在连日的晴天,不至于泥泞,阿米尔一直往西,趟过草秆,走过田垄,经过一长段农田,直到来到了山坡。
这里已离开了古尔达村庄耕地的范围,入目一片荒凉。
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自然从不温和。
烈日炎炎。
牧师洁白的神袍被荆棘划破下摆,沾满了尘土与草屑,以往梳理整齐的头发也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侧。
阿米尔终于看见了。
这是他三十年的生命里,最不平静的一天。
那道身影如‘神典’中记载一般。
她赤脚走过荒野,踏着荆棘,从山间吹来的风带撩动了她的长发,一身灰白的旧衣袍掩不住那圣洁的气质。
脚下是遍布荆棘的山石。
此刻是欣喜?还是心悸?慌乱?敬畏?他并不清楚。
这个瞬间,路上所有的猜测、质疑、困惑、怒火都消失了。
一片空白中,只有熟悉的圣言涌上心间:
“圣徒从旷野中走来,她身无长物,赤脚走过荆棘。”
望着这一幕,牧师嘴唇颤抖,忽然流下眼泪。
这个夏日的午后,神袍,旧衣,牧师,魔女,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遇见了。
只是牧师单方面来说,有点猝不及防。
老实说这并不是牧师所能想象到的后续,直到走上山坡时,他还满腔怒火,愤怒于老威利将所有的神迹恩典归于那个‘她’,失望管事对主宰的亵渎,对信仰的背叛。
甚至在想如何拯救威利管事这个迷途的羔羊。
但这一刻,所有一切都如山间的雾一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