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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嬉的声音。
不断变得粗重,好像是被碳火烧毁,变得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愤怒喘息,好像卡着一口陈年老痰。
感觉下一秒,都能喷出热腾腾的火气。
周牧野能感觉,周围温度在急剧上升。
脚下落叶,也被无形的热浪烘烤,开始卷曲焦黄。
空气里,潮气全部退却,弥漫起干燥如烧的火热气息。
“你骗我。“
尾嬉抬起头。
她的整个轮廓,都在不断膨胀、崩解重组。
瘦弱的女子形态,几乎是在一瞬间完全改变,肤色全部崩解,露出满是纹路褶皱的“兽皮”。
这层兽皮,表面布满黑红斑驳的灼烧痕迹,从远处看,就好像是个被烧成焦炭的人体。
她的羽毛、衣袍,迅速变得陈旧破烂,好像被无数细小火焰烧成斑驳碎片,破破烂烂,挂在身体各处。
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是刚中火场中爬出来的“夜叉罗刹”!
“吼!”
她朝周牧野猛得冲过来。
这速度太快了。
周牧野侧身闪避,灼热气浪,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险些烧焦肩头的衣服。
“这宽袖大赏,果然是碍事儿,打架都不方便。”
周牧野三下五除二,把戏服全都扒下来。
露出里面的浅灰工装裤和白T恤,珠串帽子一甩,更是一身轻松。
“呼!”
“不当古代人,就是舒服。”
他长呼出口气。
右手本能摸向腰间铜钱剑。
抽出的一刹那。
铜钱剑簌簌伸展,当啷鸣叫,火光明灭,吓得这只“焚身夜叉”朝后躲了好几次!
她的恐惧,只是持续了片刻呼吸。
很快。
化作夜叉形态,在半空中打了个旋。
等再次折返回来,已经张开血盆大口。
一个撕裂的、巨大的、边缘滴落火星的裂口,朝着周牧野的方向,撕咬而下。
周围空气,似乎都因为剧烈摩擦,被烧得影影绰绰,热浪翻飞。
桑树枝叶,被她擦身而过时,瞬间烧成焦黑。
周牧野抡起青铜剑,朝她扑来的方向,奋力挥砍。
这炭烧夜叉,躲着铜钱锋刃,在空中连续翻滚,嘴里吐出火焰。
汹涌烈焰裹挟着火气,朝着周牧野狂喷,他闪身躲避,滚入粗大桑树背后。
下一秒,火焰擦着他的后脚跟嘶吼袭来。
再差一步,可就被烧死了。
古桑的根须,在高温下,发出皮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反倒是掩护了周牧野的急喘呼吸。
“你不是王兄!“
尾嬉的声音,从桑树外传出来,带着哭腔、愤怒的嘶哑。
周牧野没有时间解释,他从树后闪身而出,躲过她挥来的第二道火舌。
顺势抬手,运送灵炁,注入手掌,凌空画了一道辟邪符。
符文。
在半空中成形,金色虹光流转,朝尾嬉飞去。
只是。
辟邪符接触到她身体表面时,像枯叶落入火焰,瞬间就被吞噬殆尽,甚至连灰烬都被灼烧干净。
周牧野心下一沉,发觉不太妙。
早知道,刚才就不说那么多扎心的话,早在开祭坛前,老登儿就已经告诉过他。
尾嬉的母族,来自于鬼方国。
这是个半鬼半人的国度,平时日常生活,还都是人的状态,只要受到刺激,必定会化为恐怖形态,吞噬活人。
现在来看。
哪怕尾嬉真的变成幽魂了,鬼方特性,也被完整保留下来。
这道符文。
好死不死,让尾嬉重新发现了他的位置,身体腾空而起,口喷火焰随即在后。
周牧野暗骂一声,只能继续在桑树林间,到处闪躲。
尾嬉的追杀。
越来越快,形态也越来越不稳定,时而凝成人形,时而变为恐怖夜叉,就好像是个暴怒的野兽,攻击也完全没了任何规律。
第十七个回合……
周牧野在翻身闪避时,力有不逮,被火舌扫中小腿。
裤腿瞬间被烧穿,皮肉,传来烧灼剧痛。
他踉跄几步,膝盖撞在古桑裸露的根须上。
电光火石之间。
尾嬉已经扑到面前,裹挟火焰的利爪,扣住他肩膀,将他按倒在地。
灼热,从他的肩头往下侵袭,烧得他本能地咬紧牙关。
“你该死!”
“竟敢冒充王兄!”
此时。
尾嬉的裂口獠牙,距离自己脸已经很近。
他能感受到,夜叉的獠牙巨嘴里,呼出的灼热焰风,牙齿不断崩解火星子,朝他脖颈撕咬下来。
周牧野抬起左手格挡。
手掌擦过她面部,指腹被外翻的烧焦皮肉,划破一道口子,血珠很快渗出,滴落在她手臂上。
等血液被烧焦皮肤吸收,尾嬉的扑杀,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僵住。
那双燃烧烈火、洋溢凶光的眼眸,正对上周牧野近在咫尺的脸。
“不对。“
她的声音,不再是嘶哑吼叫,恢复成尾嬉的本来嗓音!
“你血液里的味道。“
周牧野能感觉到,尾嬉怒意开始消退,肩膀利爪,似乎松开了力道。
“怎么那么熟悉。“
尾嬉说话的气息,依然灼热,但那种疯狂攻击的暴烈,正在消退。
火焰在缓慢收缩,焦炭皮肤不断褪去,羽毛重新从衣袖裙摆,恢复轻盈靓丽。
总体来说,人形轮廓,褪去焦炭外壳,逐渐恢复成华丽贵气的“殷商大祭司”。
“我为什么会伤害王兄。“
“我……为什么会不认得你了。”
尾嬉扶着他,靠在古桑根须上,不断吹着周牧野小腿上的伤口。
眼下。
尾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愧疚情绪”里,不可自拔。
看着近在咫尺的脑袋,这时候他完全有机会,抡起铜钱剑,一把砍掉她脑袋。
那么!
尾嬉的执念,也就不存在了。
但是。
周牧野心里不断盘算,仍然是不想这么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工装裤,被灼烧出黑黢黢褶子,皮肉上的灼伤,随着尾嬉吹气,很快凝结为疤痕,没那么难受了。
他看着恢复正常的尾嬉:
“不管我是不是你王兄,好歹我对你没什么恶意,也许,我只是想让你自己走出执念。“
“你想不想知道,周朝的结局?”
这个话题,让尾嬉从悲伤里短暂抽离。
她这半辈子,都为了伐周而存在,周牧野的话,让她起了浓厚兴趣。
周牧野见她眉眼间燃起好奇,伸出手。
尾嬉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走,我带你看看。“
他们走出桑林,驾驭马车,回到鹿台。
一路上,马车窗帘外的景物,好像快进的胶片,河流如毛细血管,干涸、充沛、收缩、扩张,草木沿着四季顺序枯荣繁茂。
等他们回到鹿台,站在鹿台之巅,朝歌城的历史胶片,在他们脚下铺展开:
这座被烈火焚烧的城池,很快在风吹日晒下,化为断垣残壁。
然后。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朝歌废墟,被黄土河泥重新覆盖,化为布满高低土台的荒原。
没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淇河畔的植被,不断蚕食着荒原地皮,这些荒草、灌木、藤蔓,好像苔藓一样,爬上残破夯土墙基。
春去冬来,冬季白雪。
只不过一个四季的功夫。
植被,就已经完全覆盖了这片荒原。
等来年积雪消融,草木顶破土壤,开始滋生大量野花。
城池痕迹,已经不复存在。
唯有淇水,仍然裹挟桑林草木气息,汹涌穿过城池遗址,把城池,拓宽为巨大河道,裹挟风浪,河潮奔流。
不知过了多少年,洪水消退,河床露出。
城池重新拥有夯土轮廓,在淇河畔圈出一圈方正城墙。
新的民居。
沿着城池的三纵三横主干道,不断拓展,形成街道、街道、民居群落,最终填满城池,成为新的“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