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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黑色星期四(第1/2页)
第52章黑色星期四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凌之飞坐在太子道办公室，电视开着，翡翠台的午间新闻正在播报恒生指数实时行情。屏幕上的数字像断崖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往下坠。
上午开盘，恒指报15820点。四十分钟后，跌破15000。一小时后，14500。数字在屏幕上翻滚的速度快得像老虎机的滚轮，只不过没有人赢。
电话响了。是袁伟文。
“凌生！“经纪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恒指跌咗成千一点！证券行出面排队嘅人龙甩到街口！“
“我知。“
“你——你唔紧张？“
“我七月份已经将资金转晒做美元。“凌之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凌生，你——你早就知道？“
“我估到。“
“你点解唔同我讲？我好多客户今日亏到跳楼——“
“袁生，我同你讲过。你话大部分分析师认为香港基本面稳健。“
袁伟文没有再说话。
“你手头有冇客户今日要补仓嘅？“凌之飞问。
“有。好几个。打电话嚟哭嘅都有。“
“如果有人要斩仓套现，你帮我留意——我准备喺恒指跌到一万点以下嘅时候分批买入优质蓝筹。“
“你——你而家要入市？“
“唔系而家。系等。等跌透。“
凌之飞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太子道上的巴士和的士照常行驶，楼下茶餐厅的伙计在门口晾叉烧。从街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此刻全香港有多少人正盯着电视屏幕，看着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在一串数字中蒸发。
下午两点，恒指跌破14000。三点收盘，报13600。单日跌幅超过一千二百点，跌幅百分之八。
黑色星期四。
傍晚，岑建勋冲进办公室。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像被风吹过的草。
“凌生！真系跌咗！你七月份讲嘅——“
“坐。“
岑建勋没有坐。他站在白板前，指着那面还在的小国旗：“你七月份将三千万转做美元——而家港纸贬紧，你嗰三千万美元等于自动升值咗百分之十！你——你净系坐喺度就赚咗几百万？“
“我唔系为咗赚钱。我系为咗保本。“
“但而家真系赚咗！“
“岑生，你听住。“凌之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数字，“恒指今日收一万三千六。我觉得未跌完。十月之内会跌到一万以下。到咗万二以下，你帮我开始留意边间影院顶唔顺要放盘。“
“影院？“岑建勋愣了一下，“你而家要买影院？“
“金融危机，第一波死嘅系零售同餐饮。第二波就系娱乐。影院老板供紧楼、养紧铺租、还紧银行贷款——票房一跌，现金流一断，就只有卖盘或者执笠。嗰阵就系我哋入货嘅时候。“
岑建勋看着他，慢慢坐了下来。
“你由七月就开始准备。“这不是疑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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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七月就开始准备。“
“你仲准备咗乜？“
凌之飞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其中一页，然后合上。
“阿森那边点？“他转了话题。
“除夕酒店九号杀青，而家剪紧片。佢话赶得到十二月贺岁档。但凌生——如果经济咁差，贺岁档会唔会冇人睇戏？“
“会有人睇。但会少。“凌之飞坐回椅子，“所以我上个月同阿森讲咗——贺岁档之后收紧排片。少排大片，多排二轮。压缩成本，保住现金流。“
“你连呢个都安排好咗。“岑建勋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不安。
“岑生，你记住一句话——现金为王。呢几个月，唔好做任何大额投资，唔好扩张，唔好借钱畀人。所有开支审批一律过我这度。“
“连我都管？“
“你especially要管。你上次喺日本买咗四百万嘅片库版权——如果而家港纸继续跌，嗰四百万变咗五百万都唔止。“
岑建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窗外，太子道上的路灯亮了。十月的黄昏来得早，五点钟天就暗了。凌之飞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十月二十四日，恒指继续下跌，收报12600。
十月二十七日，全球股灾连锁反应，纽约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五百多点。二十八日，恒指低开，收报10400，较月初跌去三分之一。
十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恒指报收10600。一个月内，从16000跌到10600，蒸发掉五千多点。数以百亿计的财富在三十天内灰飞烟灭。
凌之飞在整个十月没有进行任何股票交易。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电视，看报纸，接电话，打电话。他给高志森打电话确认“除夕酒店“的后期进度。给阮世生打电话核对八间影院的月度营收。给阿玲打电话让她统计所有部门的运营开支。给李嘉欣打电话，问她今晚想食乜。
李嘉欣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他问“今晚食乜“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系唔系有事？“
“冇事。“
“你有事先会讲呢啲嘢。“
凌之飞笑了。他确实有事。但那些事跟李嘉欣讲也没有用——她不需要知道恒指跌了多少点，也不需要知道他的美元头寸升值了多少。她只需要知道，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凌之飞会出现在她跑马地的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深井烧鹅。
十月过去了。
十一月，恒指在10000至11000之间震荡。市场弥漫着恐慌和麻木交织的奇怪气氛——有人跳楼，有人离婚，有人把跑山的房子挂牌出售，也有人趁低吸纳，赌一把反弹。
凌之飞继续等。
他的笔记本上，下一条写着：“98年1月——恒指跌至8000附近。亚洲金融风暴第二波。“
风暴还没有结束。他才刚刚走进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