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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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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天待在病房里,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看着贺知衍,看着他睁开眼睛,看着他把护士喂到嘴边的流食用吸管慢慢吸进去,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一天一天地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
    贺知衍不说话,他就也不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有时拿着一本杂志翻几页,有时处理手机上必须回复的邮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银杏叶从金黄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光秃秃的枝丫,冬天的风吹过,枝丫在玻璃窗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而贺知衍很安静,他也拒绝自己的靠近,但也不再回应自己的触盆,甚至还算的上配合。
    贺知衍什么都不说,严叙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想法。
    严叙帮他擦脸,他就安静地闭着眼睛给他擦
    严叙喂他喝粥,他就乖乖张嘴,咽下去。
    严叙握住他的手,他不抽开,但手指也不会主动回握,只是软软地搭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人类之间最基本的肢体接触。
    他履行那个条件的方式也变了,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的吻,他照做不误,但每一个吻都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嘴唇碰到严叙唇上的那一瞬间就收回去,没有停留,没有温度,没有眼睛的对视。
    严叙宁愿他推开自己,宁愿他骂他打他用指甲抓用牙齿咬,宁愿他歇斯底里地哭闹说“你离我远点”。
    可他只是安静地服从。
    有一天晚上,严叙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贺知衍又躺在那个浴缸里,这次水不是红的,是清的,清得像无边泳池里从来不曾流动过的那片水域。
    贺知衍睁着眼睛,在水下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他拼命想听清,但隔着水面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能从口型辨认出那两个字,粥,好,喝。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后背被冷汗浸透,衬衫贴在肩胛骨上又冷又黏。
    他几乎是冲到贺知衍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呼吸还在,很浅很慢,但还在。
    监护仪上的绿光还在闪烁,心率平稳,血氧正常。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脸,站了很久很久。
    他拿起手机,在凌晨的时候给程宇打了一个电话。
    程宇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他这几天也在医院陪护,就睡在走廊尽头的家属休息室里,但听到严叙的声音之后,他立刻清醒了。
    严叙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口井,却不知道井里的水能不能喝。
    “把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找来。把创伤后应基障碍、重度抑郁、自纱干预,这三个领域里最顶尖的专家,全部找来。不管多少钱,不管他们在哪个城市,不管他们现在手头有没有病人。用最快的速度。”
    程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句:“严总,您要组个医疗团队?”
    “我要组个能救他命的团队。”
    天一亮,程宇就开始打电话。
    国内的,国外的,退休的,在职的,只要能说中文、能理解这个病例的背景,他全部联系了一遍。
    他让人连夜整理出贺知衍的病历,从沈墨言诊所被查封前的咨询记录,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抢救记录,到那几张被贺知衍自己填过又撕碎的量表碎片。
    他还让人把别墅里的所有相关物品都整理了一遍,脚环、项圈、被摘下来的红绳、床单上的血迹、浴室地砖上还没被完全清理干净的红色痕迹。
    他说不清楚这些东西对医生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如果医生不了解这个病例的完整背景,就没有办法真正治疗贺知衍。
    一周之内,三个人被请到了医院。
    一个是国内最权威的创伤后应基障碍专家,姓林,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像是在第一次见面的几秒内就能把你整个人扫描一遍。
    一个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自纱干预中心主任,姓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简洁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还有一个是精神药理学家,姓李,三十多岁,手里永远拿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药物手册。
    三个人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和严叙开了一次会。
    林医生开门见山:“严先生,在讨论治疗方案之前,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您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严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的……”
    是我的什么?是他养的金丝雀?是他囚进的囚犯?是他伤害了无数次又试图补偿的那个人?是他愿意用全部身家去救、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
    “我是他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那条红绳上洗不掉的血迹。“……我没有资格定义我和他的关系。我只想救他。”
    林医生和陈医生对视了一眼,然后林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说治疗方案需要分几个阶段,急性期先稳定生理状态,等身体机能恢复到能够承受心理治疗的强度之后,再开始针对创伤记忆的暴露疗法。
    但她说了一个前提,这个前提不是医学上的,而是人性上的。
    她看着严叙,语气温和但毫不退让:
    “患者目前的精神状态极度脆弱。他的自纱风险并没有因为这次抢救成功而降低,事实上,自纱未遂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再次尝试的概率是最高的。我们需要确保他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中。真正让他感到安全的、不会触发他创伤记忆的环境。如果某个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他的创伤触发源,那么这个人最好暂时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严叙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的挂钟秒针转了好几圈,久到窗外那棵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已经被洗干净的旧红绳,他把红绳穿在了自己手腕上。
    “不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语气异常平静,“我不会离开他。”
    他抬起头,看着林医生的眼睛,
    “但我可以改。你们告诉我怎么改。我不会再伤害他。不会再逼他做任何事。不会再在他面前失空。不会再让他看到我这副手上有血的样子,不会再让他看到血。”
    然后他又低下头,像在对自己确认一遍:“我不会再让他流血。”
    三位医生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是陈医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而克制,但语气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之后不易察觉的柔软:
    “严先生,心理治疗不是一蹴而就的。您和患者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复杂到我们需要在治疗框架之外专门为您设定一套行为准则。但如果您愿意配合,真正地、彻底地、不问回报地配合,那对患者的康复是有帮助的。前提是您要接受,他对您的信任已经归零了。您要重建的不是爱,是安全感。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您需要先理解。”
    “我理解。”严叙说。
    他站起来,对三位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这个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人,此刻对着三个陌生医生,弯下了脊梁。
    他知道自己请来的不是医生,是灭火队,来灭一场他自己点燃的、烧了很多年的大火。
    一周后,ICU病房的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坛,花坛里种的不是医院常见的万年青和铁树,而是一片含苞待放的白山茶。
    那些白山茶和别墅花园里的那几株不一样,它们种在粗陶盆里,陶盆上还沾着泥土的指纹,是花农从苗圃里直接搬过来的。
    但每当贺知衍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陪护椅上正低头削苹果的严叙。
    苹果皮在严叙指尖断成了好几截,坑坑洼洼的,削出来的苹果表面全是棱角。这是严叙这辈子第一次亲手削苹果,他以前连水果刀都没碰过。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贺知衍,又拿起一个接着削,程宇说,严总这一个星期削的苹果比他一辈子吃的都多。
    贺知衍没有接苹果,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这样。”他说。
    严叙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盘子边缘还搭着削第一个苹果时留下的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苹果汁,黏黏的。
    “我知道你不用。但我想用。”
    窗外那排白山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苞刚刚伸出来,被绿色裹紧,密密地闭合着。
    ……
    第42章十条
    ICU病房的窗台边,严叙已经派人已经搬过来第三盆白山茶了,贺知衍正靠在床头看护士换输液袋。
    他的视线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那个粗陶盆上,盆壁沾着几道干涸的泥浆,像某种慌乱的指纹。
    “这盆开得最早。”程宇走过去把花盆转了半圈,让最大的那个花苞朝向病床,“今早刚裂开的,再晒两天太阳就能全开。还有花园里那些,也已经开始有好几朵绽放了。”
    贺知衍没说话。他的目光在花苞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输液管里匀速滴落的液体。液体落进滴壶,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白山茶,白山茶是很清纯的花,清香美丽又不妖艳,给人一种不争不抢的平淡感,但又自成一片芬芳。
    贺知衍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开始对白山茶情有独钟的了,只记得最初服力院里只有一株矮矮瘦瘦的白山茶枝条也细细的叶片,一朵小小的花骨朵挂在枝头,瘦得可怜。
    贺知衍发现了他,便天天去给他浇水,翻土,施肥,它便在服力院长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慢慢地,服力院各个角落多了更多的白山茶,再后来便是严叙送的白山茶了,现在别墅里那一大片都是他让人种的,源源不断,直成白山茶花海……
    程宇把花盆摆好,又掏初手机看了眼时间:“严总去接林医生了,路上堵车,估计半小时后到。他让我问你,中午想喝粥还是吃面。”
    “粥。”贺知衍说。
    程宇愣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听到贺知衍主动回答关于饮食的问题。他掏初小本子记下,又重复了一遍:“粥。红枣山药粥行吗?护士说这两天可以加点有味道的了。”
    贺知衍点了一下头。
    程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贺先生,严总今天早上在车里睡着了,司机说从医院到他家那条路开了三圈他都没醒。我把他手机设了静音,你要是有事,按床头的铃,我先去楼下缴费。”
    贺知衍没回应。程宇也没再等,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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