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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背影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但他没有伸手。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攥住了自己那边的被角。
他在心里骂自己。严叙,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像一个瘾君子,明知道不该碰,还是扑上去了。
他嫌弃自己。嫌弃自己失空,嫌弃自己贪婪,嫌弃自己在一个已经不再说“不”的人身上索取那些本应该被给予的东西。
而最让他嫌弃的,是他心里那个始终没有问出口、却始终在问的问题——贺知衍,你想我没有?
他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翻了一个身,也背对着贺知衍。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不到半臂的缝隙。
那张床太大,被子太宽,随便翻个身都不会碰到对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道光从中间划过,把整间卧室切成了两半。
第11章叫我名字
严叙站在会议桌前方,激光笔的光点落在投影幕布最后一行数据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父亲严伯钧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太激进了。”
严叙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收紧了。
他准备了两个月的方案,四十二页的数据分析,三家上下游企业的背调报告,东南亚市场的三年趋势预测——被这四个字轻飘飘地盖了过去。
“严总。”他没叫爸,这是在公司,“我可以把风险评估的部分再展开——”
“不必了。”严伯钧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越过他,看向在座的十几位董事,“各位表决吧。”
举手反对的占了绝大多数。
有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副总露出了歉意的表情,但也只是歉意而已。
他们都在严氏做了二十年以上,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队。
严叙把激光笔放下,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明白。”他说。
散会的时候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慢到会议室里的人走广了,他还在整理那份根本没乱的文件夹。
“严叙,你留一下。”
严伯钧坐在长桌那头没动。
秘书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严叙没坐。
他站在桌子这边,和他父亲隔着十二把空椅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否你。”
严伯钧的语气和刚才开会时一样温和,甚至更随意了些,像是在聊家常,
“你这个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数据扎实,逻辑也清楚。”
严叙抬眼看他。
“但你最近的状态有问题。”
严伯钧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订婚的日子定下来了,林家那边盯得很紧。你林叔叔上周还问我,说你最近总是下班就找不到人,周末也不在城里。”
严叙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一个。”
严伯钧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年轻人嘛,婚前玩一玩,我可以理解。但分寸你得有。订婚之后,这些事就该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最后扎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严叙没有反驳。
他知道反驳没有意义,老头子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那个小孩,”严伯钧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不多该处理掉了。”
严叙站在原地没动。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中央空调的风口吹出恒温二十六度的冷气,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拉开底层抽屉,把那瓶放了两年的麦卡伦威士忌拿了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只知道第一杯是坐在办公椅上喝的,后面就直接对着瓶口灌了。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不化胸腔里那块堵着的东西。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贺知衍蜷在民宿床上的样子,想到那条还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想到自己在暴雨里开了几个小时车去追他。
他严叙什么时候这样追过别人?
处理掉?凭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酒瓶从手里滑落,滚到地毯上,剩下的酒液洇进羊毛纤维里。
那是他的。
他想留多久就留多久。谁也别想替他做这个决定。
天彻底黑透了以后,程宇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被里面的酒气呛得往后退了一步。
“……”
严叙歪在办公椅上,两条长腿伸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下来扔在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小臂。
那瓶麦卡伦见底了,空瓶子滚在桌脚边,旁边还散着两个威士忌杯——显然中间有秘书进来过,被他轰出去了。
这可是公司,什么事值得你在公司喝成一摊烂泥?
“严叙,”程宇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手背,“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严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程宇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额……去……”严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回来了。小章给我打的电话。”程宇弯腰把那瓶空了的麦卡伦捡起来看了看,啧了一声,“不是,这可是你放了两年的存货!”
“别废话。”严叙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明显软了一下,膝盖撞到办公桌的边角,闷响一声。
他连眉头都没皱。
程宇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我没事。”
“行,你没事。”程宇也不跟他争,抄起他桌上的手机,试了两次密码都没对,拎起严叙的右手拇指按上去解了锁。
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那个标注“家”的地址,“叫代驾?”
“你开。”
程宇把严叙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把人往外拖,“严叙,我可是刚下飞机啊!又回来装你的乖助手,怪累的。”
“分了。”
“……你说什么?”
“昨天分了。”严叙含混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陈述还是预言,“长不了。”
“叽里呱啦个什么?不会又谈新人了吧?不是家里还有一个嘛?”
程宇一边还忙着把一个大男人塞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严叙靠着轿厢壁,闭着眼睛,呼吸沉重。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了,衬衫皱了,锁骨下方一片泛红的皮肤从敞开的领口露出来,像是被酒精灼烧过的痕迹。
严叙没回答。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叮”的一声,门开了。
程宇把他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老严总又搞你了?”程宇打着方向盘往外开,“并购案的事我听说了,但你也不至于——”
“他说让我处理掉。”
程宇一愣。
“……处理掉什么?”
严叙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久到程宇以为他睡着了,严叙才开口。
“他凭什么。”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甘。
程宇握着方向盘,没再问了。
严叙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到贺知衍。
他想到贺知衍现在应该在家。
做晚饭。或者洗碗。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他那堆无聊的建筑杂志。或者——
或者。
他忽然很想见到他。
车拐进车库的时候,严叙的酒劲正上头到最猛的那一波。
他撑着车门下了车,腿软了一瞬,又站稳了。
他从来不在任何地方摔倒,包括醉酒。
贺知衍正在厨房里洗碗。
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水槽里,他拿着海绵擦一只碗,动作很慢。
他听到车库门响的时候,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洗。
把那只碗翻过来覆过去地冲,冲得碗底的青花图案都快褪色了。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在心里快速地确认了几件事:围裙系好了,灶台上的火都关了,冰箱里醒酒汤的材料够做一碗,自己的表情足够平静。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玄关。
门开了。
严叙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泛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浑身带着浓烈的酒气。
那双总是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眼眶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瞳仁深处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不肯承认的痛感。
贺知衍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严叙醉成这样。
严叙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贺知衍觉得自己看到严叙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像是一面始终纹丝不动的墙,在某个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纹,露出了墙后面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然后那道裂纹被更浓的醉意盖住了。
严叙移开目光,踉跄着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他后背着陆的姿势不像躺,像坠落。
“凭什么。”他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吊灯刺眼的光,声音含混而执拗,“想都别想。”
贺知衍没有动,不知道严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站在沙发边上,看着瘫在沙发里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心疼感,眼前的严叙看起来很脆弱,给人一种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
“你喝多了,”他说,“我给你冲杯蜂蜜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严叙把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扫到了地上。
烟灰缸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残存的烟灰洒了一地。
“拿酒来。”严叙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肩膀剧烈起伏,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说,拿酒来,聋了吗?”
贺知衍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