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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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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叙出差还在外地。今天不会回来。
    门卫室里坐的是那个新来的保安,程宇安排的。
    他每四十分钟出去抽一根烟,一次抽六到七分钟。
    所有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现在是他能获得的、最长的、不受严密监视的时间窗口。
    他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和他每天早上整理过之后一模一样,床单拉得平平整整,四个角折成标准的四十五度,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柔和的灰色光斑。
    他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放在床上,开始往里装东西。
    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长裤,一双袜子。
    那本旧琴谱,名片还在夹层里,花束里的卡片也在。
    他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把它们连同琴谱一起塞进背包最深的夹层。
    他没有拿严叙给他买的任何东西。
    他把手机留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那只恒温水壶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红绳。
    这条红绳他戴了那么久。
    从服力院巷口那条旧红绳被解下来换成它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它见证了每一道淤青的诞生和消退,见证了每一次心死又心软的循环,见证了这栋房子里发生的所有温柔和所有残忍。
    他伸手捏住红绳的结扣。
    这一次,手指没有犹豫。
    丝线在指尖轻轻滑动,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触摸却始终不敢解开的结扣,在这一刻被他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红绳从他手腕上滑落。
    白玉和金珠轻轻落在床单上。
    然后他从帆布背包的夹层里摸出那条旧红绳,褪色的、发硬的、起了毛边的旧红绳,他妈妈留给他的那条。
    他把旧红绳重新系回左手腕上。
    棉线的触感粗糙而熟悉,没有丝毫改变。
    有些东西会被时间改变,比如人心,比如承诺。
    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棉线,比如被遗起的事实,比如一个孤儿对自己身世的最后一丝念想。
    他系好红绳,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背上帆布背包。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油绿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几条新长出来的藤蔓已经从盆沿垂到了窗台边缘。
    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微凉,叶脉清晰。
    他
    把那片被他碰过的叶子轻轻拨回原来的位置,让它和其他叶子一样自然地垂着。
    “带不走你了,这回!”
    然后他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玄关。他弯腰换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客厅里那架三角钢琴还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琴盖上有薄薄一层灰;
    茶几上的水晶花瓶里白山茶开得正好,花瓣洁白,花蕊嫩黄;沙发扶手上那条灰色羊绒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灶台上还放着他早上煎的最后一个蛋,完整的,金黄的,留给严叙的。
    他推开门,走进花园,跨出了那道铁门。
    他的脚踝上,那颗蓝色指示灯仍然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每一下都像心跳一样忠诚。
    它记录着这次移动,从别墅主体建筑移动到花园边界,再移动到后山区域,每移动一米,坐标就更新一次,数据通过卫星信号上传到严叙的手机和程宇的监控终端。
    在监控屏幕上,代表贺知衍的那个蓝色光点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向东南方向移动,距离别墅已经超过了日常活动范围,正在靠近有效范围的边缘。
    门卫室里,新来的保安正在低头玩手机。
    他没有注意到监控屏幕上那个正在移动的蓝点。
    程宇不在,没有人会注意到。
    贺知衍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他不确定到了边界会发生什么,警报会不会直接发到严叙手机上,脚环会不会发出蜂鸣声,门卫会不会追出来。
    他只能赌。
    赌程宇会因为取西装而晚一些看到警报,赌新来的保安不会那么快反应,赌沈墨言规划的时间窗口足够他走到山脚的公交站。
    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踏出了直径五百米的有效范围。
    脚环上的蓝灯忽然开始加速闪烁,从每十秒一次变成了每两秒一次,频率快了将近五倍。
    它在警告:目标已离开指定区域
    贺知衍的心也跟着紧张地跳动起来,眼泪也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照这样下去,他被抓回只是分分钟的事而已。
    与此同时,远在城中心那家定制西装店里的程宇,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红色的警报提示:
    目标超出电子围栏范围。
    但程宇没有立刻拿起手机。
    他正在和店员确认西装的袖口细节,袖扣的材质、缝线的颜色、内衬的纹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继续和店员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故意拖延,还是真的没看到。
    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而刻意,像是在替贺知衍数着每一步的距离。
    而那个新来的保安,正翘着腿在门卫室里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监控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蓝点正在以步行速度持续向东南方向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接近山脚的公交站。
    警报图标在屏幕左上角无声地跳动,他没有看见。
    至于严叙,他今天根本不会有时间看手机,程宇已经给他排了满满一天的会议和接待,手机的监控也提前给他调控好了。
    贺知衍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出现,也永远不要被严叙找到。
    程宇太了解严叙了,如果不是两败俱伤,他是绝对不对罢休的。
    贺知衍走到山脚公交站的时候,膝盖已经疼得几乎不能弯。
    他在站牌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弯腰揉了揉膝盖,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小块硬硬的肿块,是旧伤复发还是新伤叠加,他不知道。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诗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凉飕飕的。
    公交车来了。
    和上次是同一班,开往城东客运站的城乡公交,司机还是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不记得他,每天坐这班车的人太多了,一个瘦弱的男孩不会在记忆里留下痕迹。
    贺知衍投了两枚硬币,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选择最后一排,是因为从那里可以看到车后窗外的全景,如果有车追上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车到城东客运站,他下车,走到售票窗口。
    售票员还是上次那个,连问都没问,直接说“去临溪是吧?”
    贺知衍愣了一下,售票员撕了一张车票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东—临溪,发彻时间三点整。
    把车票攥在手心里,纸片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离发彻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在候车大厅里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左脚踝上的金属环。
    蓝灯还在闪,比在别墅里闪得更快了,从进入电子围栏外区域开始,它的信号发射频率就自动提高了,每两秒一次,像是在焦急地呼唤着什么。
    他知道这个信号正在被某个服务器接收,正在被转换成坐标显示在程宇的手机屏幕上。
    贺知衍的手指紧紧攥了起来,害怕,紧张,恐惧,一下子全部汹涌而来。
    可是他也知道这个环现在还摘不下来,也不知道怎么摘。
    他只能恐惧地任由这样走下去,沈墨言的计划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心安,每一步他都还要面对巨大的恐惧。
    三点整,大巴车准时出发。
    车子中间停了一次服务区,和上次一样。他下去上了趟厕所,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帆布背包的肩带在左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拽了拽,重新上彻。
    车到临溪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天已经黑了,小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
    那条主街还是和上次一样,从东到西不过五百米,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那家卖包子的还亮着昏黄的灯,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夜风里被吹得四散。
    街尽头那棵大榕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几个老人已经收了棋盘回家了,只剩下几张空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
    贺知衍站在车站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河边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烧柴的烟火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
    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一周,也许更久。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手腕上戴着妈妈的旧红绳,背包里装着自己的旧衣服,心里揣着一份和另一个人共同制定的计划。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穿过主街,经过那家招牌掉了半边的小旅馆,就是上次他住了一晚就被严叙踹开房门的那家。
    他没有进去。
    他沿着河边走,穿过一片柳树林,走过那座没有栏杆的石板桥,河水在桥下哗哗作响,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鳞光。
    他终于看到了河,真正流动的河,河面上有石头,河岸边有草,水流在石头上撞出细小的白色浪花,水声清脆而持续,像是在为他鼓掌。
    他在桥上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流水从西往东一刻不停地奔流。
    桥对面有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藏在柳树丛里,外面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枕溪”。
    这是应该就是沈墨言说的朋友开的民宿了。
    贺知衍站在门口,对着那块木头招牌看了很久,确认上面的字和沈墨言给他的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正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
    这个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像是来人已经看见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
    贺知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悬在门板上,指节弯曲,保持着即将敲门的姿势,但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到的人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是严叙吗?
    不可能,他在出差。
    是程宇?
    程宇不会来得这么快。
    是那个新来的保安?
    他连临溪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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