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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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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轨迹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鉴赏般的从容——像是在描摹一件瓷器上最精美的纹路,在感受它每一道弧线的起伏、每一处转折的质地。
    严叙的确是在鉴赏。
    指尖传来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细腻。真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好皮肤,即使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粗糙生活,依然保持着一种瓷胎般的质感。
    他想象这个人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在雨里行走的样子、在冬天的冷水中洗菜的样子——所有这些本该在艰难生活中留下的痕迹,都没有毁掉这具身体天生的纤细。
    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珍藏的东西。
    贺知衍的呼吸乱了。
    他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道手指的轨迹变得不再平滑。
    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任凭那道轨迹从他的锁骨一路向下,滑过胸骨,停在了胸口正中央。
    “你很美。”
    严叙用他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出来,像一道咒语,轻飘飘地落下来,却重得让贺知衍承受不住。
    “美”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带着审美判断和情感投注,带着一种对一个存在的最高的肯定。
    贺知衍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想过这个字会和自己产生关联。
    他算什么“美”?他是服力院里穿旧衣服长大的孩子,是食堂里帮忙削土豆的杂工,是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弃儿。
    他的身体瘦得能数出肋骨,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手腕上还有一条褪不掉的旧印痕。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缺陷、都是瑕疵、都是被遗起的痕迹。
    可在严叙的眼睛里,他是美的。
    这是真的吗?他又有些庆幸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让严叙觉得失望。
    贺知衍的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严叙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锁骨上。
    嘴唇沿着刚才手指划过的轨迹,一寸一寸地吻过去。
    从锁骨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每一次落下的温度都比上一次更烫,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久。
    然后他在心脏正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停住了。
    那里的皮肤最薄,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隐约的青色。
    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层皮肤微微鼓动,像是把“活着”这两个字写在了最表层。
    严叙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一小片皮肤,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是吮吸的、带着络印般力道的吻。
    贺知衍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整个人弓起又落下。
    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严叙唇舌的作用下变得滚烫、充血、微微刺痛。
    那不是单纯的快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轻微痛感的、像被野兽标济的原始颤栗。
    良久,严叙才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留下的那个印济——心口正上方偏左一点,一朵紫红色的、形状分明的吻痕,在贺知衍苍白的皮肤上,鲜艳得像一枚刚烙上去的印章。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枚吻痕,指腹感受着那片皮肤不同于周围的热度。
    然后他抬眼,对上贺知衍水光潋滟的目光,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这是印章。”
    贺知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枚吻痕就在心脏上方,像是给这颗心脏盖了一个章。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算是爱的证明了吧。
    严叙看着他眼泪滑进枕头里的样子,心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满意。
    这个男孩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被打动。
    一个吻痕、一句“印章”,就能让他露出这种像被全世界抛弃之后终于被捡起来的表情。
    对。就是这种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种表情,像一件遗失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的东西,被人捡起来,擦干净,放在灯光下,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很珍贵。
    这种“被找到”的狂喜,会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任何地方。
    贺知衍伸出手,主动揽住了严叙的脖子。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严叙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还需要再花一些时间、再说一些话、再给一些暗示,才能让这个怯生生的男孩跨出这一步。
    但贺知衍这就主动了。
    那双细瘦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交付全部的决心。
    严叙的身体微微一顿。
    然后他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描摹,而是灼热的、带着浓烈欲望的战有。他的手扣住贺知衍的腰,掌心贴着腰侧最细的那个弧度,用力一带,两个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
    贺知衍闭上眼睛,把自己交了出去。把自己最完整的、最坦诚的、最笨拙的样子,一股脑地交了出去。
    他相信那句话——“我给你一个家”。
    他相信那个吻痕是承诺的印章。
    他相信这个男人,会是他的终点。
    后来他记得的不多了。
    台灯的光在摇晃,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和远山上几点稀疏的灯火。他的指甲在严叙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淡的红痕,自己腕上的新红绳和严叙手腕上的金属表带偶尔碰撞,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他记得严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哑到了极致,几乎是气声,像是怕吵醒了谁,又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砸在他心坎上:
    “你是我的了。”
    贺知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严叙的颈窝里,让眼泪无声地融进那个人的皮肤和汗水里。
    漫长的沉浮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台灯还亮着。
    严叙靠坐在床头,贺知衍侧身蜷在他身边,脸贴着枕头,睫毛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疲累和酸痛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贺知衍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种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之后、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的微笑。
    那条新的红绳还好好地戴在他左手腕上,白玉温润如初。右手腕上那条旧红绳留下的淡色印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被新红绳的光芒盖住了。
    “搬过来住,好吗?”严叙贴在贺知衍的耳边,轻轻地问。
    “可是我,我还没有和院长说,服力院的孩子离开前都是要办手续的。”贺知衍闷闷地回答
    “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院长那边我会去说的,手续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以后你还可以继续去服力院上班和帮忙,好吗?”
    贺知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
    这算是真的有家了吗?应该算了吧!
    严叙低头看着他。
    台灯光把他脸上那道平时锋利的下颌线柔化了,让他在这个时刻看起来不那么像运筹帷幄的掌权者。他的视线从贺知衍的额头开始,缓慢地向下移动——阖着的眼睛、微肿的嘴唇、锁骨上斑驳的吻痕、最后停在那枚心口的印章上。
    这具身体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被使用过的美。像一朵被揉过的花,花瓣还在,但形状已经被改变了,染上了别人的指纹。
    而这种改变,让严叙心里生出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
    他伸手把贺知衍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贺知衍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有些红肿。
    那枚心口上的吻痕在台灯光下颜色更深了,紫红色的,形状像一枚不规则的印章,盖在心脏正上方。
    严叙的拇指在那枚吻痕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片微微凸起于周围皮肤的热度。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第一步,完成。
    贺知衍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从今晚起,他会把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对未来的想象,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这种全然的依附,比任何合同都更牢固,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因为贺知衍是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贺知衍在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他侧耳细听,只听清了两个字:“……严叙。”
    严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把贺知衍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第二天清晨,贺知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严叙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昨晚红酒的单宁香。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床尾的矮柜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这个包昨天还在服力院他宿舍的衣柜里,连里面塞的东西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而现在,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到了这里,和他的琴谱、他的旧衣服、他的储蓄罐一起,安静地等着他醒来。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矮柜前。帆布包旁边还放着那条褪色的、起了毛边的旧红绳。
    他把旧红绳拿起来,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还好,没有忘记它,没有落下它。
    他把红绳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新的红绳,会好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看到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张扬锋利的字迹:“早餐在楼下。我去公司,中午回来。等我。”
    他捧着那杯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把便签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坐在床边,从矮柜上拿起那本旧琴谱。
    琴谱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磨圆了。他翻开来,里面夹着的东西比以前又多了几样——那张纯黑的名片,玫瑰里附的卡片,现在又多了这张便签。一本琴谱变成了一本秘密的收藏册,收藏着这七天里所有的证据,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他合上琴谱,把它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严叙的睡衣,袖子长出一截,刚好盖住手腕。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那条新的红绳。又往下拽了拽衣领,看见了心口上那枚还没有消退的吻痕。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微微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甜。一种带着羞赧的、隐秘的甜蜜,像是偷偷在心里藏了一颗糖,只有自己知道甜在哪里。
    他把衣领拉好,遮住了吻痕。但遮不住它带来的那种感觉——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被盖在了心脏上,一个看不见的印章,让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飘浮无依的贺知衍。
    他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清粥小菜,一碟煎蛋,一杯豆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对着那碟煎蛋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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