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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前爪在身前合拢，十根指尖对在一起，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混乱不一定非要从渊身上起。”
曼抬起头，灰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意思？”
柔的瞳孔落在曼脸上，温润的，平静的，像在看一把还能用一次的旧刀。
“下午有祭水仪式，你知道吧？”
曼点了一下头。“各族代表往湖心投石，祈求旱季水源不断。”
“祭水仪式的时候，所有龙都要到湖边站一圈。”柔的声音放慢了，慢到每个字都像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踩。“首领站最高处，侧台的母龙站浅水区，附属族群站岸线，棘龙使团站东侧深水区。”
她的嘴唇顿了一下。
“白龙不会游水。”
芦苇丛里的风停了一息。
窃蛋龙：（65°41°）
窃蛋龙的嘴喙合了一下又张开，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柔和曼之间转了一圈。
曼的灰黄色竖瞳定在柔脸上，瞳仁慢慢收窄。
“你要我把她推下去？”
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前爪从合拢的姿态里分开，右手的指尖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敲一面鼓。
“祭水仪式的浅水区和深水区之间有一道暗坎，水面上看不出来，但踩上去就会往下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地形了然于胸的熟稳，像提前踩过点。
“白龙的体型小，爪子短，滑下暗坎之后站不住脚，湖水会没过她的头顶。”
曼的前爪在泥地上攥紧了，指缝间的泥浆从指尖挤出来。
“然后呢？”
柔的瞳孔微微抬了一分，越过芦苇穗的顶端，朝湖东侧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深水区里，十二头壮年棘龙的帆状脊背在午后的光里排成一道冷润的弧线。
“棘龙常年在水里。公龙对水中挣扎的气味最敏感。”
柔的声音低了半度，低到只有面前两头龙能听见。
“她一落水，挣扎的气味会随着水流往东侧扩散。棘龙的公龙闻到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曼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们会过去捞她。”
“对。”柔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和蔼，像在夸一个答对了问题的幼崽。“公龙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身上全是公龙的气味，嘴对嘴渡气也好，爪子扛着也好，水里的事谁说得清。”
她的前爪放回膝上，搭得四平八稳。
“到时候全湖的龙都看见了。棘龙的公龙搂着白龙从水里出来，白龙身上的气味全换了。”
曼：（⊙40⊙；）
“她那身渊的标记味……”
“水泡过就淡了。”柔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公龙的气味盖上去，谁还分得清她身上原来是什么味道？”
芦苇丛里只剩风声和远处湖面的水响。
曼蹲在泥地上，灰黄色的竖瞳里翻着几层说不清的东西。
恨，有。
她恨那头白龙，恨到骨缝里去。恨她用那张娇软的小脸勾走了渊所有的视线，恨她那身雪白的鳞片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恨渊的鼻尖追着她后颈嗅的时候那种失控的样子。
但推她给别的公龙。
曼的前爪在泥里搅了一下。
推给棘龙，推给别的公龙碰她，等于替渊从这根刺上解套。渊闻到白龙身上别的公龙气味，会怎样？会恶心，会厌弃，会把那颗白色的小东西从身边踢开。
然后呢。
然后渊身边就空了。
曼的灰黄色竖瞳闪了一下，那层犹豫消散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料的更快。
空了好。
空了，渊才会需要别的龙来填。
她不在乎白龙死不死。她在乎的是白龙从渊的脊背上滚下来，从渊的尾巴里掉出来，从渊那双琥珀红色的瞳孔里彻底消失。
“推进去之后呢？”
曼的声音沙哑，从喉腔最深的地方刮出来。
柔看着她，温润的瞳孔里映着芦苇穗在风中弯腰的影。
“之后的事。”
柔的声音冷了，冷到芦苇丛间的热风都压不住那层从字缝里渗出来的寒。
“不用你管。”
曼的灰黄色竖瞳在那层冷意里定了两息，然后垂下去。
“我知道了。”
柔的前爪抬起来，朝窃蛋龙招了一下。
“去告诉母亲，第二步提前走，祭水仪式的时候动手。让东侧的龙不用在浅水区等了，改到暗坎下方的深水区守着。”
窃蛋龙的尖嘴喙点了两下，瘦小的身体从芦苇根部弹起来，无声地朝丛外钻去，芦苇叶合拢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柔的瞳孔从窃蛋龙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曼身上。
“曼。”
曼抬头。
柔：（ˇ5406ˇ55）
“翼龙手里那片叶子，你不用担心。”柔的声音恢复了那层温润的软，像刚才的冷意从来没出现过。“一片叶子上的粉末什么都证明不了，没有龙看见你往通风口撒东西，翼龙就算拿着叶子满湖喊，也只是一面之词。”
她的前爪在膝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幼崽。
“你只需要做好下午的事。”
曼的灰黄色竖瞳在柔脸上停了一息，嘴唇张了张，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点了一下头。
她的暗红色身影从芦苇丛深处站起来，后肢上还沾着半腿的泥，朝丛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柔伴侣。”
“嗯？”
曼的灰黄色竖瞳从肩膀上方回望过来，里面翻着的东西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出一层浑浊的亮。
“白龙要是淹死在湖里呢？”
芦苇丛间的风从两头龙之间穿过去，吹得柔颈前那条裂了纹的骨饰晃了一下。
柔的嘴角弯起来了。
弯得很温柔，和她对着全族的母龙微笑时一模一样。
“那就是她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