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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打断了她，打断的方式是把空碗从膝侧拿起来，搁在另一边，搁的动作带着一股不耐烦的重。
“去季旱季，荷带着三头幼崽来找我，说正午取水的时候有两头崽子中暑晕在了路上。”
柔：（0603030601670603030601）
她的指尖在身侧收紧了，收得指节间的鳞甲互相挤压，挤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我当时问你，你说荷在夸大其词。”
潭的脑袋终于转了。
转过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从上方落下来，落在柔脸上，落的角度让柔整张脸都暴露在洞口那道明暗界线的光里。
柔没有退，淡绿色的鳞片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眼神柔和地承受着那道目光。
“潭爷爷，那时候水源紧张，我已经尽力了。”
潭看了她两息。
两息之后，他把脑袋转回去了，转回去的方向还是山坡底下那片温泉区。
“尽力。”他重复了这两个字，重复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撇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柔站在原地，淡绿色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卷了一下，卷完了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整条尾巴都在发颤，颤得极细微。
她弯下身，把潭膝侧的空碗捡起来，碗沿上还残留着药草汁的苦味，苦味钻进她鼻腔里，呛得她眼眶发酸。
“我去洗碗。”
潭没有应声。
柔转过身，淡绿色的身影朝洞穴深处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霜……当季也是这样。”
柔的脚步钉在了地面上。
潭：（ˉ03060106ˉ030601）
他靠在洞口的岩壁上，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含糊，带着一股追忆的恍惚。
“小小的一只，管起事来谁都服她。”
柔端碗的手抖了。
抖得碗里残余的药渣从碗壁上滑下来，滑到碗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低着头，淡绿色的鳞片从颈侧一路铺到下颌，铺得严严实实的，把她整张脸的表情都遮在了阴影底下。
霜。
姒的母亲。
二十六季前被林氏诱骗走上蛮龙死路的那只白化迅猛龙。
柔：（65ˉ060163ˉ0601）
她的指尖在碗沿上一寸一寸地收紧，收到指甲嵌进石碗边缘的粗粝纹路里，嵌得指尖底下那层嫩肉都被磨出了一丝刺痛。
潭还在说。
声音越来越含糊，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霜管北荒的水源分配，比她还小一圈，站在石头上指挥那些比她大三倍的龙，没有一头不听的。”
他的前爪在膝上搓了一下，搓得老旧的鳞甲沙沙响。
“渊那小子的眼光，跟他爷爷我那时候一样。”
柔的脊线上那排鳞甲全竖了起来，竖了一息又强压下去，压的时候她整条脊背都在用力，用力到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成了两条硬线。
她没有转身。
“潭爷爷说的是。”
她端着碗朝洞穴深处走了进去，走的步子很稳，稳得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蹄甲叩在石面上的节奏没有乱过一拍。
走到光线照不进去的地方，她停了。
碗沿上，她的指尖已经磨出了血丝，血丝从指甲缝间渗出来，渗在石碗粗粝的表面上，洇成一小片暗色。
潭的声音从洞口飘进来，飘得又远又轻。
“明天让她来一趟，温泉的事，我有话问她。”
柔端碗的手又紧了一分。
紧到整只碗都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咯吱声在黑暗的洞穴深处回荡了一圈，散了。
她的嘴唇动了。
动得极轻，轻到连声音都没有，只有唇形在黑暗里无声地翕合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了。
走进去的时候，淡绿色的尾巴拖在地面上，拖过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刮痕。
洞口，潭靠在岩壁上，浑浊的老眼朝着温泉区的方向半阖着，日光从石壁顶端斜切下来，切在他深灰色的老鳞甲上，照出那些裂纹间嵌着的灰泥。
山坡底下，白色的小龙从高石上跳了下来，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朝副洞的方向跑了过去，跑的时候白色的鳞片在日光里亮得刺眼。
潭看着那团白色消失在石阶拐角，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动完了又沉回去，沉在那层混浊的深处。
“像。”
他喃了一声，喃完了闭上眼，前肢搭在膝上，整颗巨大的老脑袋靠在岩壁上，靠得岩壁上的碎石屑簌簌往下落。
洞穴深处，黑暗里传来石碗搁在石台上的一声脆响。
响完了，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洞口的日光从石壁顶端挪到了石壁中段，柔的声音才从黑暗深处飘出来，飘得又轻又稳。
“潭爷爷，明天的蕨根我多挖两株，给您换个口味。”
潭嗯了一声，嗯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快睡着了。
柔站在黑暗里，淡绿色的竖瞳在无光的洞穴深处亮了一瞬。
亮得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