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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以后自己记着日子(第1/2页)
木梳是红梅出嫁前留给红兰的。红兰说:“给你了。”
韦红霞接过来揣兜里。
驴车走的时候,红兰回头看了韦红霞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韦红霞手里抱着红兵的脏裤子,正准备去河边洗。
她对红兰点了一下头,红兰也点了一下头,然后驴车就走了。
韦红霞抱着裤子往河边去,走到半路,把兜里的木头梳子掏出来看了看。
梳子背上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把梳子揣回去,蹲在河边洗红兵的裤子。
三姐红菊比她大四岁,还没说婆家。但张凤芝已经开始念叨了:“红菊也该相看了。”红菊听了就躲出去,跑到地里帮她爹干活。
韦红霞有时候觉得红菊挺怪的,明明家里有活,非得往外跑。
后来她明白了,在屋里待着,张凤芝就念叨她;去地里,韦德厚不说话。
那年冬天,红菊也说了人家,是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彩礼三千八。定在来年开春过门。
红菊临走前那天晚上,跟韦红霞挤在一个被窝里。红菊说:“红霞,你以后在这个家,自己留个心眼。”
韦红霞没懂,问:“留啥心眼?”
红菊翻了个身,说:“就是……别啥都往外掏。”说完就睡了,留韦红霞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红菊走了,家里就剩韦红霞一个闺女了。
张凤芝从早到晚喊她:“红霞,去把猪喂了”“红霞,衣裳收回来”“红霞,你爹明天上集,把面磨了”。
一天下来能喊几十遍。
韦红霞每回都应声“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跑去干下一件。
有一回她在灶上贴饼子,张凤芝在院子里喊“红霞”,她应了一声。
张凤芝又喊“红霞”,她又应一声,手里还忙着。张凤芝进来一看她还在灶台跟前,说:“喊你半天咋不动?”
韦红霞说“饼子还没贴完”。
张凤芝说:“先把水缸挑满了再贴。”
韦红霞放下饼子去挑水,挑完水回来接着贴,饼子凉了,贴上去粘不住,又得重新热锅。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忽然想起红菊走之前说的话——“别啥都往外掏”。
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心想:我往外掏啥了?我啥也没有啊。
第二天早上,照样天不亮起来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黄瘦小脸。
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心想:今天该磨面了。
韦红霞十三岁快过那年,身上来了。
那天她蹲在茅房里,刚蹲下去就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裤衩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拿手抹了一下,指头上粘了黏糊糊的东西,颜色比杀猪时的血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前几天她挑水闪了腰,是不是腰闪坏了,血从腰里头漏出来了。
她在茅房里蹲了有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直到张凤芝在院子里喊“红霞,死茅房里了?”她才提上裤子出来。
出来之前,她从墙缝里抠了把干土面子,撒在坑里盖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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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纸。家里没有手纸,擦屁股用劈开的竹篾子或者晒干的玉米皮。
她从红兵的作业本上撕了两页,叠了叠塞进裤裆里。
红兵的作业本是他上学前班那年发的,用了半本,剩下半本扔在柜子底下没人管,正好派上用场。
头两天她提心吊胆的,换下来的裤衩偷偷拿到河边洗,蹲在下游一个偏僻的河湾里搓,搓完了再拿皂角揉一遍。
夜里睡觉不敢平躺,侧着身蜷着腿,怕弄到褥子上。
红兵在隔壁屋睡得四仰八叉,她在黑暗里摸着肚子,想:里头是不是破了?
第三天血还没止住,她有点慌了。
上厕所的时候她盯着茅房土墙上的裂缝看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遍:要是就这么死了,家里少一个人吃饭,灶上少一个人烧火,红兵的袜子谁洗?
想来想去,觉得最对不起的是自己那半本作业本纸,白瞎了。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叠被的时候,张凤芝从隔壁过来,往她床上扔了一叠粗糙的草纸,硬邦邦的,颜色发黄。
张凤芝没看她,一边系围裙一边说:“以后自己记着日子。”
韦红霞接过来,问:“记啥日子?”
张凤芝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月月来的日子,记准了,好预备。”
韦红霞“哦”了一声。
张凤芝出了门,过了会儿又折回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这几天别沾凉水。”说完就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飘。
韦红霞站在屋里,把那叠草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纸是糙的,摸上去沙沙响,边上裁得不齐,有毛茬。
她裁了一半,叠成厚厚一摞,塞进裤裆里试了试,硌得慌,但比作业本纸强。
剩下半叠她塞进枕头套里,压平了。
那天张凤芝没让她去河边洗衣裳,张凤芝自己挎着盆出去的,临走前说了一句“灶上的火看着点”。
韦红霞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柴,听见隔壁周婶子跟张凤芝在河边说话,周婶子问“你家红霞来了没”,张凤芝说“来了”,周婶子说“那敢情好,能帮你干活了”。
两个人笑了一阵,哗啦哗啦搓衣裳的声音传过来。
韦红霞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心想:这有什么可笑的。
之后每个月差不多到时候,她腰就发酸,小肚子往下坠。
她学会了在灶房顶柜最里头藏一叠草纸,用旧布包着,上面压两双不常穿的鞋。
张凤芝从来没问过她纸够不够用,她也没说过。
有一回她纸用完了,来不及去集上买,硬着头皮向张凤芝提了一嘴。
张凤芝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扔给她,说“省着点用”。
那年冬天特别冷,布片子冻在院子里晾不干,她拿灶火边烤干了再叠。
有一回红兵看见她在灶台上烤布片子,问:“姐,你烤啥呢?”
韦红霞把布片子往灶台底下一塞,说:“鞋垫。”
红兵“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