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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奉命去找陆英清算药材的账。
她先回了一趟苏家,接上忍冬。
忍冬已经满头白发,如同一个老人。他筋脉皆断,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对于别人来说这样日子生不如死,可忍冬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如今活着,只有“等死”这一件事了。
小昭看着坐在轮椅上满身寂寥的男人,恍惚间记起当年初见忍冬时的样子,其实不过两年光景,却像是过去了十年。
忍冬一直是个孤独冷峻的人,不怎么爱说话,更不爱笑。
小昭想不通,当初师父为何会喜欢上忍冬。
忍冬和师爹,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看到小昭回来,原本安静看日落的男人脸上有了一丝波动,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
“二师伯。”
小昭知道他在找谁,见礼后说:“师父没回来。”
心落了下去。
忍冬面容又变得平静下来,见小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瞬间会意,“有事?”
小昭上前两步,说了陆英被温家利用,制造药材掺假一事。
忍冬静静听着,眸色往深里沉。
“温家。”
自从被师父幽禁在这里,他对外界的事知之甚少,也不曾听说过什么温家。
小昭便又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温家的情况简单陈述一番。
见忍冬视线看过来,她直言自己此行的目的,“师父命我跑一趟,处理掉跟此事相关的人员。小师伯,不能留了。您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
忍冬身体一僵。
—
陆英被苏叶发配到了苏凉山,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
比起玄参和忍冬、空青等人伤的伤、死的死,陆英算是情况最好的一个,有手有脚,除了不能再行医问诊,苏叶没有限制他什么,给了他完全的自由,让他自立门户。
陆英在苏家整日叫嚷着不公平,处处和苏奈攀比,可真到了自力更生的时候,才发现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医术,可偏偏这项技能被锁住了,他就只能出去找份普通的工作。
但工作比他想象中难找多了!
不仅工资低,还要受人白眼。白天被领导批评,晚上还要带着未处理完的工作回家加班,连觉都睡不踏实。更过分的是公司里那些关系户,什么正事都不干,就知道勾心斗角,还欺负人。
陆英实习期就被各种刁难,领导像骂狗一样的骂他,讲话那叫一个难听,一个心情不顺就把厚厚的文件往他脸上摔,第一次被摔脸的时候他都懵了——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他本以为在苏家过得就够苦了,可师父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辱骂他。
就算打他脸,也留着分寸,会避开他的耳朵。
被社会毒打了几波后,陆英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过的是多么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
领导的儿子在他面前装大爷,转着一辆宝马车的钥匙炫富,轻蔑地冲他笑:“看什么?就冲你的工资,你这辈子都买不起我这车。过来给本少爷捏捏肩,伺候好了我勉强让你坐一回宝马。”
陆英当时真想把咖啡泼他脸上。
他心道:一辆宝马车就给你嘚瑟成这样。小爷十八岁的时候就拥有一辆迈凯伦了。
师父送我的。
一想到这,他又开始鼻酸。
曾经他是苏家小少爷,奈奈的小师兄,是师门里的团宠,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而今,他是被逐出师门的丧家之犬,除了“陆英”这个原本属于他的名字,什么都没了。
无数个夜晚,陆英都是含着眼泪睡的。
他想师父,想姚姨,想师哥们,也想奈奈……
为什么?
事情如何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地步?
陆英思来想去,觉得症结都出在一个地方,那就是——他们都不是师父亲生的孩子。
就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说赶出去就能赶出去。
如果他是师父亲生的,如果他也姓苏,那么苏家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他也不需要去和奈奈争什么,也不会觉得这不公平那不公平,他愿意和奈奈分享一切。
就因为不是,所以不管他们怎么和奈奈斗,他们只会是输家,因为师父还是向着奈奈。
陆英思想陷入了死胡同,正念、邪念,天天在他大脑里翻涌,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朝他袭来,脑袋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吵得他不得安宁。
就在他试图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振作起来的时候,有人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空青死了。
陆英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空青死了。他终于还是死了。
曾经,和他一起同吃同住的三师哥,就这样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他会不会和空青沦落到一样的命运?
他也要这样,被命运鞭打着,等死吗?
不!他不想!
他要求生。他必须摆脱现在这样的生活!
温家给了他第二种人生,让他种药材。种药材也很苦,但怎么都比上班强多了。
陆英就这样成了温家的供应商。
收药材的过程中,他还遇到了一个姑娘,清秀又可爱,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他们家也是种药材的,女孩的父母身体都不好,全家的担子都落在女孩一个人肩上。陆英很心疼她,女孩对他的依赖,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有种前所未有的干劲。
整整半年,他过得很辛苦,却又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跟女孩谈了恋爱,也帮她扛起了家。
女孩父亲重病,陆英情急之下给他切了脉,是肾脏的问题,需要换肾。可换肾手术费用极高,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肾源。女孩和父亲感情极好,宁可把自己的肾捐给父亲,被陆英拦下了。
陆英咬了咬牙,不惜动用自己以前的人脉,寻找肾源。
他们很幸运,找到了。
可是,对方要两百万。
两百万,换一条命。
换作以前,陆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可以掏出这笔钱,大不了把自己的跑车卖掉。
可是现在……他不再是苏家少爷,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女孩靠在他肩头,哭着睡着了。
陆英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肩膀,摸着女孩湿漉漉的脸,狠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门,对黑暗中一个人影说:“我答应你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