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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书禾走至野猫身前。
它个头不大,毛上沾着泥和血,一条后腿扭曲地折着,肚皮上还有几道被野狗撕咬过的口子,缩成一团,浑身发颤,发出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车夫跟了过来,看了一眼,叹气道:“造孽啊,这小一只,被狗咬,又被马踹了,肯定是要死了,秦大夫,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免得天黑前入不了城,那便麻烦了。”
现下还是正月,天气还冷着呢,天黑得早。
“它还活着。”秦书禾强调了一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又动作轻柔的检查它的伤口状况。
“还活着也活不久了。”车夫委婉地劝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处找兽医。秦大夫,您还是……”
“我是大夫。”秦书禾打断他,语气笃定,“我能救活。”
他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来,取出银针和干净的布条。
猫的伤势太重,不敢轻易挪动,他就地蹲在路边,先给它施了几针止血定痛的针法,又用随身带的药粉敷在它肚皮上的咬伤处。
猫疼得直抽,却没力气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这眼神,和记忆里的福福一模一样。
车夫站在旁边,没有再劝阻,只是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蹲在一旁看着。
秦书禾处理完外伤,又摸了摸猫的后腿。
和当初的福福一样,骨头断了。
他取了小夹板,仔仔细细地把那条后腿固定好,又用布条缠紧,动作利落又稳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猫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地抽着。
秦书禾松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它轻柔裹起来,捧在手里。
外头太冷了,他的手冻得有些僵了,已经稳住了野猫的伤势,剩下的就回车里处理就好。
车夫有眼力见的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秦书禾上了车,把猫搁在膝上,先摩擦让双手暖和灵活起来,才取了银针,在它身上几处穴位上补了几针。
猫在他膝上蜷着,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奄奄。
秦书禾看着它,忽然低声开口:“你要争气,熬过去了,活下来。”
“你活着,我就带你回凌云谷。”
“以后,你不是野猫了,你有名字了。”
“你叫‘平安’。”
小时候,他和戚姝一起在后院墙角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小猫。
那猫腿断了,缩在落叶堆里发抖。
戚姝不敢碰,他蹲下来看了看,说“能治”。
后来他真的治好了那只猫,和戚姝一起,每天照顾它,取名福福。
她曾说:“以后要是再捡到一只小猫,就叫平安,给福福作伴。”
福气,平安。
最朴素、最美好的两个名字。
没想一晃将近十二年,他才独自,捡到第二只小猫。
福福已经不在了。
秦书禾从回忆里抽身,低头看着膝上这只奄奄一息的狸花猫,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平安,活下来,和我一起去凌云谷吧。”
猫的耳朵动了动,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只是被他的手指碰到了。
车夫在外面扬声问:“秦大夫,可以走了吗?”
秦书禾把猫搁在怀里,让它贴着炭炉的暖意,扬声应了一句:“走吧。”
马车重新辘辘地驶上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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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出了正月,开了春。
京城的雪化了,宫墙下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御花园里的玉兰一茬接一茬地开。
戚姝这个皇后,也渐渐当得顺手了。
开春之后,邬序以她的名义做了不少事。
京畿一带去岁遭了雪灾的村子,他以“皇后体恤民情”为由拨了粮,各州府上报的孤寡老人与弃婴,他让户部以“中宫慈恩”的名义设了养济院,连太医院开春施药的银子,都是“奉皇后懿旨”批下去的。
戚姝起初不知情,直到崔掌柜入宫送新一季的料子,顺嘴提了一句:“娘娘,外头百姓如今都传呢,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心善,开春施药、养孤济贫,样样都想着小老百姓。”
戚姝听得一头雾水,仔仔细细了问了一遍,才知邬序以她的名义做了许多好事。
当晚就寝时,她思及此,随口提起了这件事,不解问道:“夫君怎地都挂在我名下?”
他为百姓做了这般多,却挂着她的名头,百姓的夸赞都给她受了去了。
邬序却不以为然:“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可是……”
邬序揽住她,道明缘由:“这些事挂在你的名头下,百姓念你的好,日后你在宫中行事,也少些掣肘。”
戚姝了然,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总觉得他事事为她考虑,替她付出太多,而她却没能为他分担。
邬序看破她心中所想,便道:“你若想替我分担些,那自明日起,得空便来陪我批折子吧。”
戚姝应了,次日正巧得闲,便去御书房陪他了。
本以为就是似从前他还是摄政王那边,她在一旁吃吃喝喝,间或给研墨,安静陪着便是,没成想,他在他身侧添了椅子,将折子就这么摊开在她面前。
戚姝忙不迭的避开视线。
邬序抬眼:“怎么了?”
“后宫不得干政。”她哪能看这些折子?
邬序却问:“你是完全不感兴趣,不想看,还是仅仅只怕不合规矩?”
戚姝仔细思考了一番,认真作答:“怕不合规矩。”
她其实挺好奇也想知道,他每日在忙什么,在为什么事而忧心。
这些,应当都写在奏折里。
“那便看。”邬序将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止能看,我还会教你如何看,日后你便能替我批批折子……”
“皇上!”戚姝制止他,有些紧张的环视了下四周,幸亏按他的习惯,左右没有宫人,还是一脸不赞同的低声道:“怎能说这种话?当心被人听见!”
邬序眉头微动,认真道:“你不要被这些规矩束着,这天下,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端看她想不想。”
其实教她看折子的真正缘由,他埋在心底,不打算明说。
他年长她一轮,想来无法陪她到生命的尽头。
他要尽他所能的,安排好他离去后,她的人生。
他要护她,却不能只是护着她,更要教会她如何护住自己,免得在他死后,有人欺她。
就像教她骑马射箭一样,他也会教她看折子,教她理政,替她收拢人心,以她名义做的那些事,都是在为她铺路,也会着手培养忠于她的朝臣。
只要她愿意,他甚至愿意让她成为女帝。
这样他死后,她依旧能过得好。
戚姝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沉重的心思,听着他刚刚的话,虽然震撼却半点不意外。
他一贯没有性别偏见,不轻视女子,她是知晓的。
当初他劝阿史那笙去当女可汗,以及穆青的追随,还曾应允让顾清缨从军。
她笑了笑,试探着开了个玩笑:“那若是我给夫君生个女儿,夫君也愿意传位给女儿?”
他是否会执着的想要一个儿子呢?
邬序墨眸深了几许,格外认真的回答她的玩笑:“无论是儿是女,我传位的原因,除去其真的有治国担责的本领,只看其是否真心拥戴且能护住你这个母亲。”
他死了,便将护她的事,交予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