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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有权,是平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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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到自己有权,是平等的第一步(第1/2页)
    回到重光园,时辰已近亥时三分。由于董夏清垣提前派人传回了消息,是以她们一回来,二十四道菜肴便上了桌。原初黛身心疲累,早早将传膳的人打发了下去,连带也早早催促芦苇回去歇着。芦苇见她平安回来,好歹安了心,又见董夏清垣跟着一起,知道她们还有事要谈,便很机敏地将重光园里守着的人也全部调到了外面。
    原初黛虽然心情复杂并没有什么食欲,但仍是一坐下就开吃,无论甜辣荤素,一缕往嘴里塞。董夏清垣心疼得在旁边又是舀汤又是递水,生生把布菜的活儿给包圆儿了。
    她连着扒拉混着汤汁的米饭入口,见他并不食用,便急切问道,“你既用过了,那就快跟我说说,今日之事可有阴谋?”
    董夏清垣挑着她中意的菜摆到眼前来,才坐下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先吃饱再说。”
    原初黛从碗里抬起头来,“我不说话,你说。”
    “现在说了,你只怕彻底没有食欲了。”
    原初黛夹菜的手停在空中,嘴里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静默了几息,她忽然笑了,“不会,你尽管放心,天大地大,都没有我吃饱睡足大。”这些年她伤心难受的日子并不少,可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告诫自己,饭一定要吃饱,觉一定要睡好,只有人还好好活着,才有以后的一切可能。
    董夏清垣叹了口气,又往她碗里夹了许多菜,见她已然吃下了不少,才终于开口,“与你分开后,我去查了幽焰竹青的来处,这幽焰竹青自秘境逃出后,被洛西东擒了,就一直被禁制圈养在学府的试炼谷中。今日晨间,茯苓府派人到学府去,以炼制药物为由,借取幽焰竹青。随后,茯苓府的人就押运着幽焰竹青自靖京大道出来,进了紫雾大街,一路直行,直至到了万福长居附近,幽焰竹青忽然发狂,挣脱了静置笼,闯进了万福长居,肆意作乱。”
    “这个我知道,在现场时,我见过茯苓府的人,他说要把青蛇运去城郊火石坡。”
    董夏清垣又继续给她添菜,“你可知道,火石坡位于京郊以西。”
    “西??”原初黛咕噜一声,吞下一片雪鱼头,“怎么可能,学府位于城中西北角,若火石坡在西边,押运队直接从学府西门而出,往西华门出城,或者经由西面的紫薇大街,从西虎正门出,又怎么绕到位于京城中心的紫雾大道上来?”
    “说来也巧,今晨西华门塌了一角,无法容大体量的车马通行,而西虎门,因机甲军练兵之故,闭门一日。”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要让青蛇走紫雾大道,经过万福长居?!”
    “我的人在关押青蛇的静置笼上发现了少许蛙鱼血的痕迹,可见,它的发狂亦是人为操控。”
    原初黛默默放下了银筷,“是芝灵氏!”
    “她们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这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操纵异兽伤人??难道是万福长居的百姓得罪了她们吗?”
    止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半顷地啊,这哪里是几个人得罪的事儿啊。”
    原初黛疑惑地看向董夏清垣,“这是何意?”
    董夏清垣把肉丸汤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天大的事也不影响你吃饭,那你先喝完这汤。”
    原初黛无奈,端起碗大口大口吞下,肉丸子都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随即把空碗一放,一双求知的眼神水灵灵地望着他。
    “这是世家大族里很常见的事。自世家放手朝政权柄以来,各家皆是按既定份例领取食邑,可你也知道,世家一族的开销,可不仅仅是养活族里的人那么简单。更何况,光族人的日常衣食用度,朝廷发放的那份食邑就远远不够了,就更别提什么珍稀的修炼耗材、天材地宝等等稀罕物事儿的采取了。除去这些,还有许许多多杂七杂八,千奇百怪的花销用处,便是说上小半个时辰,只怕也列举不完。你只消知道,世家的钱不够花,便会想方设法地赚钱。”
    “比如我董夏氏的六堇阁,以售卖法器盈利,这是我们的本职福利;又譬如几大世家合资的妙今坊,这是明面上的合法买卖,正经生意。当然,除去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台面上干干净净的收入之法,自然还有桌面下见不得光的牟利之道。”
    “而兼并土产,便是其中之一,亦是牟利最简易直接之法。”
    “百姓活着,需片瓦遮身,需粮食果腹,只这两件存活根本,就要住房与田地来实现,然而,住房需纳地税,耕种亦需田税,买卖还有商税……这些赋税汇聚成海,流入国库,成为一国建设之本。国库之资,一用以供养殿下、世家,与朝堂百官,二用以维系府衙,军队与学舍,三用来修桥铺路,修建利民工程等,四用……”
    “我以前只以为世家傲慢,卑鄙,无能又作伪,却没有想到我还是高看了她们,”原初黛听得拳头一紧又一紧,“所以,若只拿供养,世家能从国库里得的,不过九牛一毛。可若她们圈占田地,霸占地产,就能无形把国产化为私产?把原本应该流入国库的金银,全部揣进自己的口袋??如此下作恶心,她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们董夏氏亦是如此?”
    董夏清垣眼神闪避,支吾解释,“你知道的,我都还没正式当家。近来,也只是稍稍翻看了一下族中各类文书罢了。”
    “这天下亿万子民,人人自有住房,自有耕地,本可自给自足,生活美满,而经由这亿万幸福之家汇聚的田地赋税,足可供养一国朝堂,利化百工。可偏偏就有那么多恬不知足的蠹虫,为了自己一己私利,为了自己挥霍无度,竟将天下万民视作随意碾死的蝼蚁!”原初黛重重一拳锤在桌上,震得屋里另外两人齐齐一颤。
    止风安抚了下自己的小心脏,又不怕死地添了一句,“初黛女君,天雪氏只怕亦是如此。”
    又添一句,“而且,初黛女君,您也是世家子啊……”
    董夏清垣瞪了止风一眼,回过头来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开解道,“这世家千年积弊,毒瘤已深,你何必为这些事气着自己?”
    止风被警告过后,也学着劝慰起来,“是啊,初黛女君,而且,这事儿您要是换个角度看,其实就不会这么愤怒了。自神子降世、恩施世家先祖以来,世上之人便分作世家与凡人。世家尽心侍奉神明,护佑神子一世又一世,不仅利用承袭的神力开疆拓土,教化民众,还尊奉神子建立国朝,使得百姓习得忠义之道,得获礼教德行。如此说来,世家乃是万民的再造恩主,对百姓之恩,仅次于神子殿下,那这样的话,世家从百姓那里多拿一些,也好像没有那么过份,对吧?”
    原初黛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止风面前,扬起手臂就往他脸上扇过去——
    一阵罡风袭过,止风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可等他睁眼再看,原初黛的巴掌并没有落到他的脸上,而是将将停留在离他脸颊的分毫之处,“若我这一掌打下来,你脑瓜子不废也得毁容。你可会因为我没有直接要你的性命,而感激于我?”
    “董夏清垣于你有恩,你甘愿随他赴汤蹈火,他有情,你有义,自是两厢情愿,一段佳话。可若有一日,他昏聩无章,视你如蝼蚁,任我欺凌羞辱、甚至虐杀你,你是否还如今日一般,对他无怨无悔?若有一日,他又以恩情为由,利用牺牲你的家人,践踏摧毁你的尊严,掀了你的家园盖猪圈,杀了你的爱人做皮影,还要你一如既往效忠于他,要你感恩戴德残留一条性命,你可否还会忠义如初?”
    止风被她的声威呵住,更被她言语之中的离奇胆大震撼住,“初,初黛女君……”
    “世间万物有灵,你生来是人,我生来亦是人,同是四肢五官一身骨皮,何来的高低贵贱?”
    “有人施恩于你,亦要分清真心或是假意。别人对你好,你可以对别人也好,别人对你不好,你自然也可以对别人不好,这世上哪有生来就要被人欺负一辈子的命?”
    止风满脸欲哭无泪,连忙往董夏清垣的方向瞥去求救的一眼,却发现他老人家老神在在地品起茶来了!
    “初黛女君,您当着我主子的面,明目张胆地教育我要摆脱低人一等的奴才思想,不太好吧?”
    这不明着挑唆我反主吗?!
    原初黛回头看了一眼董夏清垣,见他连个眼皮子都没抬,又回过头来,扯出一抹笑意,“你既然意识到奴才思想是低人一等的,也知道我在教育你要摆脱它,那就说明,你已经醒悟了。”
    她说着,又坐回到董夏清垣边上,让他给自己倒茶,“现在你再来说说,我该不该生气?”
    止风一口气噎到嗓子眼,有苦说不出,他,他醒悟了有什么好处?万一回头主子真要取他的命,他还真的敢反主不成……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思考这一点,他内心猛然一颤,这样的想法,他以前是绝不会有的,可现在,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他当机立断地清空了脑子,忙道,“该,就该生气!什么玩意儿嘛!初黛女君说得都对!”说罢,他又忙请辞告退,实在不敢想再待下去自己要被改变成啥模样。
    瞧着止风仓皇逃窜的虚影,原初黛忍不住摇头,“改变一个人都不易,何谈改变千千万万人。”
    董夏清垣揉了揉她的头,“不怕,有我陪你,再难又有何惧?”
    原初黛微微一怔,她只是一时感慨,可从没有想过要去做这艰比登天之伟事,这种事,大约只有……只有像师傅那样的奇女子才能胜任吧,穷极一生去为天下所有生命闯出一条青云之路,让人人皆有反抗欺辱的力量,让弱者亦有成为强者的可能,这样的伟大壮举,可不是常人可以轻易坚持下去的。
    盖因人之本性,最难更易,如止风这般长期跟在董夏清垣身边的近侍,身份地位已超过世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乍听得她这番人人平等的话都一时接受不能,震撼非常,就别提天底下那些世代困于欺压的寻常之人了。她力之有限,实在做不来这等强行启蒙亿万民众的难事,至多出于心软之故,对身边之人,对自发觉醒之人相帮一二。
    可她却没有想到,董夏清垣似乎比她更有魄力,即便误以为她要做那千难万险之事,也没有退缩,反而如此坚定说出要陪着她这种话。
    想到此处,原初黛凑近了他,“你没有被我吓到吗?今日这话,放在外面,只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
    他温柔一笑,答道,“你是何种模样,我早已熟知于心,又怎会被你吓到。”
    “你要相信,我爱上的,就是最真实的你,无论你说出多惊世骇俗的话,或是做出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因为,我始终信你。”
    原初黛的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退坐回自己位子上,“那就好。若是你什么时候动摇了,那我可就不要你了。”
    董夏清垣苦笑,“不敢。”
    “对了,你送我的百里银河扇,那里面有一个黑木盒子,装得是什么法宝?”原初黛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她穿上那丝衣,竟连雷击都没有感觉。
    “是星尘衣,天品防御法器,不仅刀枪不入,不惧水火,还轻若无物,自带涤尘之效。而且,不同于佛光衣,星尘衣没有使用限度,只要你还活着,一日不脱下它,它就能自己汲取天地灵气自行修复。”
    原初黛惊叹,“怪不得,如此神通。”
    “夜快深了,今日你消耗太过,要早些歇息,芝灵氏的事,暂且不要去想。你现在最要紧的,当是加紧修炼才是,其他的闲事,能暂且放下就放下,无需多管。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告诉我,让我去办也成。而你,不能停留在初境太久,要尽快突破晋升,早日至中境,甚至末境。只有你自身强大了,才有应对未来危机的资本。我虽愿时时刻刻守护着你,但更希望你在面对任何危境之时,都有游刃有余的自保之力。如此,我才会更安心。”
    原初黛欣然认可他的意见,关于修炼这一点,没有人会比她更想自己尽快晋升。只是,洛老还陷在宫中,裳霓也还没有走出阴霾,芝灵氏泯灭天良的作为尤其让她心惊胆战,不知道以她们的毒辣心肠,对学府里的学子又会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如此种种忧虑,她还如何能安心修炼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洛老和其余学府中人怎么说,也算是因我之故而招致困狱之灾,我怎么能完全不顾她们的安危呢?”
    提到学府,董夏清垣又是一脸欲言又止,若她知道学府如今境况,只怕绝不会袖手旁观,可若故意瞒她,岂不是不尊重她?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着自己思想的人,若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一无所知,却让她陷入不仁不义的骂名,自己哪里还配说爱她?
    犹疑再三,他决定还是如实告知,“洛老那边你暂且不必担心,他乃伴神境大能,如今自愿领罪留在宫里,无非是想以此来堵住世家悠悠众口。只是,学府那边,却是真的不好。芝灵靖带着她的虎威营亲卫四部接手了整个学府,日日将掌师学子们驱赶入试炼谷,猎人射杀取乐。”
    “什么?!”原初黛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外冲去,却被董夏清垣拦腰挡住,“你冷静些,芝灵氏是奉旨查案,你若干预,便是违逆圣意。何况此事涉及逆流乱党,人人避之不及,你偏偏往前凑,这不是自送把柄去虎口吗?”
    原初黛挣脱了数下没有成功,但好歹把情绪缓冲了下来,“那怎么办?要我眼睁睁看着昔日的掌师同门就被芝灵氏如此虐杀取乐吗?跟随元嫆之流欺辱过我的,我自是不在意她们死活,可那里面,还有曾经教导过我的掌师和许许多多无辜的素衣学子啊!”
    董夏清垣将她扶到座位上按稳,慎重道,“你想救人可以,可是不能就这样直接连夜闯过去。你现在满目怒火,任是遇上谁也成不了事,更何况是那芝灵氏?要我说,你今夜哪里都不能去,就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早起来,你思维清晰,自然能想出一个不起冲突,却也能一试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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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初黛忍不住抬起白眼瞪他,“你这一晚上给我灌输这么多恼火的信息,叫我怎么能睡得好?”
    他无奈垂眸一笑,手自虚空处取出来一个埙,另一只手做出恭请的姿态,“那就请让我为女君吹奏一曲《西江月》,助女君入眠。”
    原初黛淡眉微扬,在他的引导下往内室走去,“垣公子还有多少才艺是我不知道的?”
    董夏清垣只笑不语,待重重床幔落下,确定原初黛合眼躺下之后,他才闭好门窗,翻身倚在外间的悬窗之上,开始奏响手中的埙乐。
    《西江月》安适恬静的词经由浑厚低沉的陨声传出,曲调莫名变得静谧悠扬,给安静的夜增添了几分安详之感。然而,在这样宁静安详的夜里,并不处处如此间如此岁月静好。在一处金碧辉煌、酒池肉林的欢娱之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暴力泄愤。
    黄金台的一处暗房里,花云衣拖着鲜血淋漓的腿,一点点往仅有的一扇小窗口爬去,眼里满是惊恐无助和悔恨难当,而紧跟在其后的,是一向以谦逊厚德示人的乌首诚。
    乌首诚一身锦绣华服,素来温和有礼的面孔此刻化作狰狞恶毒的嘴脸,“贱人!整整八座金山,就为了你那张肤浅倒人胃口的脸?!”他眼中满是恨不得将花云衣凌迟的杀意,可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化杀招为纯纯泄恨的脚踢,狠狠踹在了眼前女人的身上,“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黄金台的少东家?!我给你们花家一分脸,你花家才有今时今日的荣华富贵,我要是不给,你花家祖宗八辈来给我提鞋都不配!”
    花云衣脸上满是血泪,她可怜兮兮地摇头哭诉,“诚哥哥,你说过我是你最爱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忘了我们的海誓山盟了吗?你忘记了曾对我的铮铮誓言了么?我们以前那么相爱,就算是路上一只猫抓破了我的鞋,你都会帮我出气,买无数的玉石宝鞋来赔我,可自从我的脸毁容之后,除去收账之日,你就再也不来找我了!我能怎么办?!我只是想恢复容颜,和你重新相爱啊!”
    乌首诚气极反笑,一把掐住她的脸,指甲狠狠在上面一划,疼得花云衣立时大叫起来,可惜她力气甚微,根本挣脱不了。他看着她脸上自伤处汩汩冒出的血顺着自己的手掌流下,笑得阴森可怖,“爱?你真可笑,我堂堂世家嫡子,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破落门户里出来的低贱女子?要不是看你还有利用价值,你此刻早已是具凉透的尸体。”
    花云衣大受打击,可她还来不及悲戚自己有眼无珠,就听到“利用价值”四个字,惊得浑身哆嗦,她紧紧抱住乌首诚的手,苦苦哀求,“阿诚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你想想以前,想想我们的快乐时光,我好歹曾经是你的女人,你不能这样对我啊……花家,对,花家还能继续为你做事,我会弥补的,我会拼尽一切帮你把钱赚回来的!只求你别这样对我,你要是把我丢在这里,还不如一刀结果了我!”
    乌首诚狠狠一甩手,像扔抹布一样把她甩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只顾擦拭着自己手上的血污,语气冰寒刺骨,“不过一个疏解欲望的器物,也配称我的女人。你还是好好准备准备,好生为我们的贵客表演服务,争取表现好一些,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所在,否则,休怪我把你的父亲母亲和妹妹,都送来与你作伴。”
    花云衣如瞬间被抽走了魂一样瘫在地上,眼泪彷如忽然干涸,讷讷开口,“乌首诚,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乌首诚冷冷瞥了她最后一眼,压低了声线道,“呵,绝情?你犯下如此大错,落在我手里,我还留你一条命让你活,要是落在她手里,你花家三族都要被剥皮抽筋去做奴军。真是十足的蠢货!”
    他阴沉着脸骂完最后一句,快速走出了暗房,绕过两条弯曲的廊道,走进了另一间明媚的雅房。雅房里,坐着八名身着军服的女子,她们身旁皆摆放着一方长盒,盒子里各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储物戒。
    乌首诚一进来,先是饱含歉意地施了一礼,随即解释道,“诸位姐姐见谅,此事乃是诚御下无方,是我素日里太过骄纵下属,才让她们有恃无恐,胆大妄为到连挪用金库都敢犯。此次让姐姐们空跑一趟,是我的不是,故此,我特意给姐姐安排了别的节目,还请各位姐姐一定赏光。”
    “至于金库损失,诚也一定想方设法,尽快将空却填补上。”
    首座的女子呵呵笑了几声,将一旁的长盒收了起来,“今儿白来一趟,我们几个倒是无甚所谓,不过是白费了一程子脚力而已。节目自就不必了,你这儿的人,我们瞧着都嫌脏,可不敢碰。更何况,给世子办事,我们可不敢中途开小差。”
    末座的女子也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诚世子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我家主子交代才是,讨好我等可没什么用。”
    乌首诚连连点头,随即从怀里取出分量相当的八个锦袋,分别塞到了女子的手里,“姐姐们公务繁忙,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这只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就当请姐姐喝茶了,还请姐姐们万勿再推拒。”
    首座女子见状,也不再推辞,反手就将锦袋揣进了袖里,道,“既是诚世子一片心意,姐妹们就收下吧。只是诚世子,这整整八座金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主子那边势必不会轻放,即便覆水难收,青山难改,诚世子也最好尽快拟出一个挽救的章程来。”
    “是啊,主子常说,犯错不要紧,可犯了错却不知改,那可就是罪大恶极了。”一旁的姐妹补充道。
    乌首诚得获点拨,连连俯身拜谢,“多谢诸位。”
    几个姐妹出一趟差,虽然事没有办成,但到底没有白来一趟,是以走得也干脆,没有多为难他。待她们一走,乌首诚立即就叫来了副管事叶成安,命他连夜将花宅控制起来,并全权接管黄金台事宜,交代完一切必要的正事之后,他又匆匆离开了黄金台,往家中赶去。
    正巧,奉母命出来找人的乌首谐揉了揉朦胧的眼睛,一眼就瞧见了从黄金台出来的那个熟悉背影,“哥?哥!哥……二哥!”他试着喊了几声,可无论怎么喊前面的人都没有反应,他暗自纳闷,一个拔腿冲跑,才堪堪追上乌首诚,他一掌拍在乌首诚肩上,惊得乌首诚一个本能反应,直接将他左手锁住下拉。
    “哥哥哥……是我!”乌首谐疼得直拍他的手。
    乌首诚回过神来,忙松开了他,“大半夜的,你怎么还在外面晃荡?”
    乌首谐一面揉搓自己的肩,一面努努嘴往身后的方向,“你还问我,我还想问你怎么会从黄金台里出来呢!你不是说那个地方太暗黑,严禁我去?你怎么倒自己去了?”
    啊?!
    乌首诚这才惊醒,猛地沁出了一身汗,他以往都是走后门暗门的,今天一时慌乱,居然走了正门,还被乌首谐撞个正着。他掩下心虚之色,回头看了一眼,只道,“是我一个朋友在里面出了事,找人托口信求我去救。我,我念及旧情,只好去了一趟。”
    “哦。”单纯的乌首谐不疑有他,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褶皱,“难怪你行色匆匆,身上还沾了血气。待会回去,你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再去见母亲吧,省得她担心。”
    “母亲怎么了?”
    乌首谐面上立即浮满了愁绪,“不是母亲,是父亲。父亲自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就奇奇怪怪的,对着谁都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这不,今儿又称病闭府,还把整个家主院都给隔离了起来,连母亲和王府官都不准靠近半步。母亲提心吊胆了一整天,要我出来寻你,寻不到还不许我回家呢!”
    乌首诚稍稍宽心,拦着他并排往家走,扯出一抹笑来,“父亲虽然对你一向严厉,但心里最是看重你,你可不能这样说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乌首谐撇了撇嘴。
    “哈哈,好了,今天你最辛苦了,回去早些休息,这些天少出门胡闹。母亲那边由我去宽慰,父亲那里,我也会想办法去沟通,好了吧?”
    乌首谐这才笑了,搭着他的肩撒娇,“还是二哥好。”
    乌首诚笑笑,由着他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继续往乌首府走去,只是,他的眼底却是怎么也驱散不尽的阴霾。
    这一夜,不知是董夏清垣的埙乐的确助眠有效,还是原初黛白日太过劳累,以至她彻夜深眠,的确睡得很香。第二天,芦苇练完基础功过来喊她起床,一直到进了外室都没有将一向警醒的她惊醒,吓得芦苇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直接破了内室的门冲了进去。
    原初黛愣愣看着那半扇吊在门框上的破门,又看向一旁满脸窘迫的芦苇,乐得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哈哈大笑。晚些时候青来过来梳妆,原初黛都没有第一时间跟她说自己的着装要求,反而拉着她先去看了那扇被撞烂的门,言语中忍不住夸赞芦苇是练武奇才,这才练了两天基本功就有这般力气,实在了不得。
    等她再次被摁在梳妆镜前之时,她才变了脸色,想起要跟青来三令五申,不要再给她弄那种端庄贵重的装束。两人为此争执了小半天,最终自然还是以青来妥协为终结。
    原初黛的要求,是要轻便不要繁重,要简单不要复杂,要质朴不要镶金戴玉,总之就一句话,发型衣着皆要以能随时提刀干架为第一要准,但凡影响大幅动作的累赘装饰,必须统统舍弃。
    青来苦着脸琢磨半晌,穷尽毕生所学,才终于在原初黛耐心耗尽之前交出了一份令两人都还算满意的答卷。原初黛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简单的流苏马尾,身上简易的束腰锦服,笑着点头,“精致!”
    听到这俩字评价,青来简直差点道心破碎,这就精致了?不过就是单纯的马尾发辫一路到底,她无法容忍自己出手如此寒碜的发式,才又绞尽脑汁给加上了点缀流苏,如此才彰显了那么几分俏皮美丽,还有她身上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素衣,没有任何富贵的图纹和华丽的配饰,只有裙摆上一只墨绣孔雀孤零零地展翅,就这,昔日的师傅瞧了都要逐她出师门的东西,竟能被郡主称为精致??
    这就精致了,那她前面数十年钻研的那些东西都算什么啊!
    原初黛不知道青来的内心经历了如何一场狂风暴雨,只觉得两人终于就穿戴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欢喜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以后就照这样的风格来,我很喜欢。”
    说完,她就像一阵风般离开了重光园,直奔大门而去。岂知,刚飞奔到前庭处,就见颜碧被一群穿金戴银的商户模样的人给围住,她的脚步就被吸引住。
    那头颜碧很快瞧见原初黛,立即引了众人前来参拜,又赶紧给她介绍,“郡主,这些皆是天雪氏门下的各路总管。此前天雪府闭关,一向交接府事的府官又陨于意外,这些总管到了上敬日却不知该找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郊盘桓了数日,这不,他们昨日才得了郡主复位的消息,这就忙赶来拜见主家了。”
    原初黛扫了一眼这大约三十来个总管,下意识出声,“总管?总管什么?”
    颜碧笑着答道,“天雪氏在各城各郡的田产商铺,皆由这三十七位总管分别管辖,每到月底末初相交时节,他们便会一齐在上敬日到天雪府述职,对账,以及清点营收,上敬入库。”
    听得这话,原初黛的脸瞬间黑了,这好巧不巧,昨儿刚知道世家暗地的勾当,今儿这勾当就自己上门了?她看了看天色,冷声开口,“去喊上芦苇和青来,和颜碧府官一起,三方对账。你三人在对账之时,但有疑惑,不解之处,皆分别记录成册。这么多产业铺子,想来这账目清对不是一日两日做得完的,你们就留在府内,先慢慢将账目对完。至于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颜碧脸色惊变,忙道,“郡主三思,郡主莫非是不信属下么?怎么要让那两个卑贱出身的奴才参与如此机要之事?更何况,一府账目乃属绝密档案,怎能轻易容外人染指?”
    原初黛笑了笑,“颜府官怎会如此作想,我若不信任你,如何允你参与对账?至于她俩,既府官怜惜她们身份低微,那就传令下去,自即日起,芦苇为副府官,协理府务,青来为一等管事,总统监察府务之责。”
    颜碧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郡主!你说的这些职位,根本不存在!”
    “这里是郡主府,我既是郡主,府内便是我的地盘。怎么,我堂堂一府之主,连在自己的地盘上设置几个职位的权力都没有么?”
    “郡主慎言,属下不敢质疑郡主的决定,只是依制,各府官职皆有规格定数,此乃殿下立朝以来所定下的条律,郡主怎可……”
    原初黛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我已说过,这是我的地盘,凡事皆以我之号令为主,你若不愿遵从,大可请辞回宫,一切原委,我自会在殿下面前圆说。颜碧府官之大才,在我这小庙施展不开拳脚,我实不愿耽误了府官的前程。”
    眼见郡主态度如此强硬,颜碧后背渗出涔涔冷汗来,她压下心里的不满,暂且退了一步,“郡主言重了,颜碧方才只是担心她们无法胜任此事,耽误账目进程,但既然郡主信任,想来她们也非泛泛之才。”
    原初黛见她已服软,也不想继续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她的面子,替她挽尊了一句,“府官如此善解人意,是我之幸。我不在府里时,阖府上下还需劳你看顾,你能者多劳,自替我多担待些,芦苇和青来两人初次接触这些事,也靠你多多指教了。”
    简单几句安抚完颜碧,原初黛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出了大门,直奔山中学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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