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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离心(第1/2页)
这一日,焱焱夏日难得飘起了微风细雨,清凉的空气笼罩下来,给整座城都降了温。而在这细细密密的和风细雨中,圣京城门大开,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外赶,生怕晚一点就要遭殃。稀稀拉拉的人潮里,有一抹艳丽的颜色突然混了进去,正是逆行入城的时狐裳霓。
她拄着随手捡来的树枝,一脚轻一脚重地跌入了人群,旁边逃难的百姓都侧目相望,眼瞧着她似乎气力耗尽,即将要摔倒,却没有一人上前相扶相帮,只因她的穿着气度,还有此时入城的节点,都表明着她并非如她们一般的普通百姓。而这样所谓的上等人,正是造成她们此刻流离失所、亲人离散的罪魁祸端。
时狐裳霓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穿行过怎样的危险地带,直到进了城门,看到街头的凌乱失序,满大街关张的萧条景象,还有肃杀的黑羽卫满城围捕捉拿落单的芝灵氏,她才惊觉圣京城已陷入了怎样的危机。这里到底是自幼长大的故乡,她实是忍不住咒骂起来,这个该死的董夏清垣!要是被阿黛知道他如此行径,他就死定了!
她现下还不知董夏清垣失忆之事,只在刚刚抵达未央城的时候,就看到天空升起无数黑压压飞船模样的法器,她便道董夏氏这是要发兵援救天玑城了,可谁知她往天玑城的方向赶了半天路,突觉不对,眼看着那些飞船战舰竟是往圣京城的方向飞,她疑惑之下,亦调换了方向,赶来了圣京城。
不过她还怀着身孕,这一路紧赶慢赶,很是消耗了一番,也只在赶在一切结束的时候进了城。望着满城的萧瑟零落,她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董夏清垣不去天玑城,反而打进了圣京城,莫非他先前那一套不重权欲的秉性都是装的不成?
正在她惊疑之间,身侧擦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陡然站住,转身喊住了那人,“哥哥!”
时狐长霖身躯一颤,脚步却没有停,仍推着手里的独轮车往城外的方向走去,时狐裳霓快跑几步追上,拦在了他面前,“哥哥这是去哪?”
时狐长霖眼睛都没抬,只拨开了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这位女郎请自重。”
裳霓眸中划过一丝怒意,“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闹别扭吗?”
时狐长霖嗤笑出声,终是抬眼看向了她,“我一介白身,哪有什么资格跟尊贵的时狐家主闹别扭?哦,不对,如今哪还有什么时狐世家,早更姓成了萱氏了。萱氏,呵呵,真是可笑至极!好一个萱裳霓!你太过分了!你要时狐氏,你如愿得到了!可是你得到了又是怎么对待世族族民的?!”
时狐裳霓暗自心虚了一瞬,可是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别把所有的事都扣在我头上!更姓之事岂是我能左右?!神祭大典之上,若非我当机立断,委身屈从了芝灵氏,时狐氏早在神机山上就被全部灭族了!哪里还有改姓苟活的机会?!还有,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些时狐族民又都是什么好东西吗!早在神祭大典之前,宗老之中就有不少先投诚了芝灵靖,要不然你以为那大典之上的欺世幻术又是谁施展的!”
“好!纵使这些都非你一人之过,那改姓之后,你率军夺取且月城,又做了什么??你说你是为了时狐氏投了芝灵靖,那你后来背叛芝灵靖,又可曾想过京中全族遗老的性命?”
时狐裳霓移开了视线,只道,“芝灵靖的心狠手辣,你也见识过的,她既然想过把世家都一网打尽,那么就算暂时缓了手,也是迟早要向我们开刀的,我为了自保而已,也是别无他法。”
“呵呵,好一个自保!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一族之主?!你怎么能为了一己安危,就弃全族于不顾?”
“全族??什么全族,哪里还有全族?那些宗老一个两个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心思?没有自己的打算?摘掉了世家之名,她们早就想分家自立了!又何曾将我视作家主过?”时狐裳霓冷笑,“你如此愤怒,不过是因为虞兰死在那场离乱里罢了。不过我听说,她是自尽的,就死在时狐无殇的魂骨面前。才受囚了多少日子,这就解脱了,实在是叫人不爽啊!”
“你说什么!”时狐长霖愤怒地掫起了她的胳膊,“你敢再侮辱她试试!”
时狐裳霓轻轻一甩,时狐长霖的手就松软脱力,整个人往一旁跌去,“怎么,表面上大义凛然,端的公正无私,其实心里亲疏远近也分得很清楚嘛!我背叛芝灵靖,旧时狐府惨遭抄灭,那些个宗老早就闻风散逃了,她们难道没有带上自己的直系亲眷么?至于你和你的母亲,一个除名之辈,一个外氏女流,本就不在查抄之列,你要为这事来指责我,还真没有什么站得住的立场。”
“还有,我不过说她一句,你就如此愤懑激怒,那我的母亲呢,她那被囚十年遭受了怎样的凌辱和咒骂,你敢去想象么?”时狐裳霓扬起高傲的头颅,没有再去低头瞧他一眼,“前一辈的事情,前一辈自了。我本以为自己足够手下留情,我们小一辈的体面起码还能维持住,不过现下看来,你这等虚伪自私的秉性,还是遗传了那两位呢。”
时狐长霖跌倒在地上,好半晌起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狐裳霓踩着他的颜面,从他脸前走过。
而此刻,另一边,乌首府里,同样在上演着一场手足相残。
半个时辰前,董夏清垣攻破圣宫之时,人皇芝灵姬萝已带着数名亲信心腹西逃,随扈镇宫十八威中,只留下三个断后,阻拦董夏氏的追杀。那三名中,有两个已晋坤极境,董夏清垣一时难以突破掣肘,被迫中断了对芝灵姬萝的截杀,于是,他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在了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芝灵族民身上,下令对芝灵氏全族格杀勿论。
一时间,芝灵皇族的各个新建府邸血沫横飞,哀呼声惨绝人寰,幸有脱逃者,亦如丧家之犬,如过街之鼠,被董夏军的黑羽卫追得抱头疾窜,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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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群老鼠里,有一只趁乱溜进了乌首府中。彼时,乌首诚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慌得六神无主,不知该何去何从。芝灵姬萝逃了,只带走了最精锐的亲兵近卫和修为高深的镇宫大修,她连本族的芝灵族民都顾不上保全,就更别提他一个抱大腿的异族累赘了。
可他从始至终都站队在芝灵氏这一边,与董夏氏从无交情,更没有什么情分可言,若董夏清垣灭了整个芝灵氏还不够,那他岂不是马上也要成为刀下离魂??
就在他命令手下赶紧收拾要紧行装准备跑路之时,旧时有过数面之缘的芝灵亦笙闯了进来,她鞋袜都跑脱了一只,素日里靓丽的衣裙此时染了半边血污半边尘土,平时打理得油光顺滑的发髻,这时也松松垮垮,搭在半侧脸上,“诚哥哥,救救我!”
乌首诚定睛瞧了一瞧,立即打发众人退下,“笙少爵?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芝灵亦笙紧紧拉着他,喘着气道,“董夏,清垣打进皇城了……”
“哦,董夏氏打进皇城了,可我这区区一个二等侯,怎么救得了你这尊贵的皇族呢。”
女子一怔,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嘲弄,下意识要发作,可又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忙软了声音道,“诚哥哥,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介意亦笙过往的玩笑之语啊!亦笙年少无知,时常玩笑不知进退之度,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你多多体谅。”说着,她侧身贴近,收起了往日里所有的锋芒和傲气,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依偎进他的怀里寻求庇护。
乌首诚感受到怀里的温香之气,嘴角勾了勾,“可惜了,这温香暖玉之中,还夹杂着不浅的风尘血气,在下着实消受不起啊。”
他话音未落,只闻得呲的一声,是锋利刀刃没入血肉的动静,芝灵亦笙张着嘴,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乌首诚一手捂住了口鼻,往后倒了下去。
乌首诚冷眼瞧着脚边的尸体,擦了擦匕首上的鲜血,正要唤人进来裹了悄摸丢出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一屋之下十八载,我却好似从来不识得二哥。二哥不为人知的面目,还真多啊。”乌首谐从房梁跃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揶揄地看向乌首诚。
乌首诚一愣之后,立即戒备起来,“三弟,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二哥见到我,不高兴么?我可是日日想念着哥哥啊!”
乌首诚不动声色地往门边靠近,“多日不见,三弟似乎有些消瘦了,母亲若见到你这般模样,只怕心疼得紧。”
噌的一声,一道灵力疾射而出,在门上削出一道弧形空白,外面的日光透进来,洋洋洒洒的细小微尘在弧光处翻涌起舞,正如乌首诚此刻激涌不安的心绪。
乌首谐弯头看了看他,“别再乱动了,否则我不保证下一道灵力会穿透哪里。”
乌首诚面颊骤白,手指微微发抖,这就是世家血脉的力量吗?!他才逃出去多久!这修为灵力,竟已是他看不透探不穿的境阶了!“三弟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我兄弟一场,怎么一见面就兵戈相向呢!”
乌首谐一步一步逼近,“不如二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横亘着怎样的恩怨,致使你要对我加诸酷刑,不问生死?”
“三弟说笑了,哥哥此前只是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啊!父亲骤然离去,我突挑大梁,实在是焦虑难安,你又任性把天心石拿出去弄丢了,我真的是急啊!你站在我的立场好好想一想,我们乌首一族若没有傍身之本,还如今在圣京立足呢?天心石不见了,我真的是心乱了,才会行事偏颇……”
乌首谐轻笑摇头,只眼里透出浓浓的苦味,“哥哥不说实话,是想体验一遍那些刑罚么?”
乌首诚心下一颤,忙道,“你离开家这么久,都没有一丝音讯传回,母亲很想你,不如我先带你去看过母亲,其它的,以后再说好吗?我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
“二哥难道不知,天眼之术的精妙所在么?”乌首谐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淡漠,“纵使没有天心石,血脉里的天眼神力亦能帮我们堪破幻障,识别人心。二哥,你还不准备跟我说实话么?”
此言一出,乌首诚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他垂头狂笑一阵,再次抬起双眼,眼里已满是恨意,“天眼之术!哈哈哈哈,好一个天眼之术!这么说,那个老不死早就知道我不是他的种了?!”
乌首谐皱起了眉头,“不论你生父是谁,父亲都教养了你多年,你不该如此待他。”
“教养??你真是可笑!天真的可笑!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真是厌透了恨透了你这股单纯的傻气!可是母亲最偏疼你,那个老不死的也只关注你,我就是一个另类,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还要配合你们扮演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好哥哥!我真的恨透了你们每一个人!”
“所以,父亲是你亲手害死的,对吧?母亲,也是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气成重病,拒治而亡,是也不是?”乌首谐的神情已然彻底冷了下来,对于这种无恩无义,心性扭曲的人,他终究弃了最后一丝希望。
乌首诚仰头大笑,状似疯狂,“是又如何!小阿谐,我们是亲兄弟,我最了解你了,你最是重血亲温情,你敢杀了我吗,你杀了我,她们也不会再活过来了哈哈哈……你好好想想,我现在可是你唯一的血亲了,我要是死了,从此往后,你在这世上……额!”
一道灵光闪过,划开透白的肌肤,迸溅出血色的涌泉。
乌首谐冷脸推开门,任由温和的日光打在身上,扫去半身的阴霾,“我想你可能忘了,我还有一个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