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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剖白。
有父子之情,更有利益之衡。
大殿内,袅袅升起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萧政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跪在下首的萧煜。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与权衡。
天家无父子,他从来不信什么“父子情深”的鬼话。
但萧煜刚才说的那番话,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粗暴却极其精准地锉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父皇在,儿臣才是大燕的太子;父皇若是不在了,儿臣连活命都难。”
这句话,太现实了。
现实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懦弱无能的皇子能说出来的,反倒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赌徒。
可偏偏,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老三、老四在朝中斗得如火如荼,老大手里攥着军权,而萧煜这个刚刚治好脚疾的废太子,在朝堂上确实毫无根基。
自己若是一死,新皇登基,第一个要清理的,绝对是萧煜这个占着嫡庶大义的眼中钉。
萧煜救他,就是在救自己。
想到这里,萧政眼中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只要这个儿子有求于他,有求于他的皇权,那这个儿子就是安全的,也是好用的。
“起来吧。”
萧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往龙椅后背上靠了靠。
萧煜谢恩,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身姿挺拔,原先那因为脚疾而有些佝偻的病态,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你倒是看得明白,没被那点虚妄的权力冲昏了头脑。”
萧政的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多了一丝帝王的慷慨:
“今日你戳穿妖道骗局,又救了朕的性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逾矩,朕都准了。”
萧煜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深处那一抹现代医生特有的理智与冷漠。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皇,儿臣确实有一心愿,求父皇成全。”
萧煜抬起头,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说。”
“儿臣,想为恩师杨太傅翻案。”
萧煜直视着萧政,字字清晰。
“若有朝一日,儿臣查清真相,还请父皇……不要包庇幕后之人。”
“啪!”
萧政刚端起宫女递上来的温茶,闻言猛地将茶盏砸在御案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位大燕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眼中刚刚消散的杀机,瞬间如海潮般汹涌而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煜居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你说什么?”
萧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你要为杨檀翻案?”
杨檀,前朝太傅,太子的授业恩师。
当年因为涉嫌勾结军中宿将、意图谋反,被萧政亲自下旨查抄,全家牵连。
这是萧政当政以来亲手办下的大案,也是他震慑朝堂的一记重锤。
现在,萧煜居然要在御书房里,为这个“谋逆”之人翻案?
“杨檀辞官回乡,却暗中勾结朝中宿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亲自批的红。”
萧政长身而起,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还是你觉得,你今日救了朕一命,朕就真的不会动你?”
一旁的刘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
这位暴君动了真怒,那是要见血的。
然而,站在下首的萧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撩起衣摆,不慌不忙地再次跪倒在地,脊梁却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不敢质疑父皇的圣明。”
“但儿臣知道,父皇当年是受了小人的蒙蔽。”
萧煜抬起头,迎着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平缓而笃定:
“杨太傅一生清正,桃李满天下,他若要反,何至于等到辞官回乡?那所谓的‘勾结书信’,破绽百出。”
“儿臣如今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等儿臣找到足够的铁证,定会呈给父皇。”
“这件事,儿臣一定要做。”
萧政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
“好,好一个一定要做!”
萧政猛地一甩袖子,冷笑道:
“你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要跟朕作对到底了?”
“儿臣不敢。”
萧煜磕了一个头,直起腰,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现代人特有的、玩味且自信的笑意:
“但如果儿臣说,等为杨太傅翻案之后,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往后每年能为朝廷多添一倍呢?”
“你说什么?”
萧政冷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作为大燕的皇帝,一个偏向武功、极有雄心的帝王,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
是银子。
打仗要银子,养兵要银子,赈灾要银子,他想要建功立业,每一刀一枪,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两。
荆襄九郡的盐铁税收,翻一倍?
“你少在朕面前放厥词。”
萧政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荆襄盐铁,乃是朝廷重税,每年的数额都是定死的,你说翻一倍就翻一倍?”
萧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神色自若地说道:
“父皇,荆襄背后的事情,是晋王在暗中操作,这件事,想必父皇不会不知道吧?”
萧政冷哼一声,缓缓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朕当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晋王,齐王,魏王,他们在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真当朕是瞎子?”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越界,挣点私房钱补充私用,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怎么,你作为太子,眼红了?若是你有合适的办法挣钱,朕同样不拦着。”
“你就为了这点银子,跑来跟朕置气?”
在萧政看来,皇子们捞点钱,只要不威胁到皇权,那都是小打小闹,是在他的掌控之中的。
然而,萧煜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父皇,您觉得那只是‘一点银子’?”
萧煜自嘲地一笑,伸出几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这位大燕皇帝算起账来:
“大燕盐铁之利,冠绝天下。”
“儿臣私下里核算过,以荆襄九郡的盐场和铁矿产出,加上往来商贾的吞吐量,每年的盐铁税收,实际应在八百万两白银以上。”
萧煜盯着萧政,一字一顿地问道:
“可户部每年上报给父皇的账目,是多少?”
“不到四百万两。”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萧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