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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别不识汉字，但他能看到，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林家帅印的印章。
他将书信拿起，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哲别冷笑一声。
这封信是伪造的。
虽然模仿得极像，但纸张的材质是中原独有的宣纸，而墨迹的晕染方式，也带着南方匠人的习惯。真正的北疆军文，用的是更为粗糙的羊皮纸，和用松烟混合动物胶质制成的墨。
哲别将书信放下，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
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记录了当年所有参与构陷林家、提供伪证、落井下石的官员姓名。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小吏，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再往下，是一系列银钱往来的账目，记录了宋濂和太子一党为了打通关节所花费的巨额贿赂。
而当哲别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那是一份用明黄色丝绸写成的密旨。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命令当时的相关部门，对林家一案，从重、从快、从严处理，不得有误。
而在密旨的末尾，盖着一个他曾在金銮殿上，于太子赵恒的朝服上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盘龙金印！
太子私印！
这就是铁证！是能彻底扳倒太子赵恒的证据！
“找到了！”
“大帅，这里也有！”
与此同时，其他的士兵也陆续找到了许多与林家案相关的旁证，以及宋濂一党这些年来的其他罪证。
哲别将那份最重要的卷宗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用布条紧紧缠好。
“把所有和宋濂、太子、林家案有关的卷宗，全部带走！”他沉声下令，“一份，都不能留！”
他很清楚，这些带血的账簿，天亮之后会在汴梁城中掀起一场何等猛烈的风暴。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巨大的地下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些罪恶的记录，绝不能落入下一个野心家手中。
“其余的……一把火，烧了！”
天光微亮，晨光驱散了汴梁城上空的夜色。这一夜，京城中的许多人注定无眠。
天牢之内，黎明前的火把光芒显得有些暗淡。裴谏背着手，在廊道里来回踱步，脚步时而急促，时而迟疑，显出内心的不平静。他身后的御史言官们也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传来，哲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脸上沾着些烟尘，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哲别径直走到赵峰和裴谏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身用布条紧紧包裹着。
“大帅，裴大人，幸不辱命。”他将木盒递了过去。
裴谏的手有些颤抖的接过木盒。他打开盒盖，当看到那份盖着太子私印的明黄密旨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身体晃了晃。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喃喃自语，眼中泛起了泪光。
八年了。为了这个案子，他与宋濂一党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无数次。他一直坚信林帅是冤枉的，却苦于没有直接的证据。现在，这份沾着鲜血换来的证据，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身后的御史们纷纷围了上来，看清卷宗里的内容时，整个天牢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竟有此事！太子殿下他……他竟敢如此！”
“这……这份名单，几乎牵扯了半个朝堂啊！”
“铁证如山！这一次，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赵峰没有去看那些卷宗，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他的目光落在哲别身上。
“其他人？档案库如何了？”
哲别躬身道：“回大帅，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卷宗已全部带回。其余的……已经都烧了。”
“做得好。”赵峰点了点头。他要的，只是为林家翻案的证据，和扳倒太子与宋濂一党所需的东西。至于皇城司那些足以动摇整个朝廷的秘密，留着只会成为祸患，一把火烧掉能省去很多麻烦。
当然，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哲别出发前，他曾私下交代，将其中几份关于某些关键人物的卷宗，悄悄的另外存放了起来。那些东西，能让他在日后制衡朝局。
裴谏小心翼翼的将卷宗合上，重新放入木盒。他看向赵峰，目光沉凝而坚定。
“赵将军，大恩不言谢。今日之后，你林家的大仇，老夫必将为你十倍讨还！”
“裴公言重了。”赵峰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林家的东西。接下来，朝堂上的事，就要依仗裴公了。”
“义不容辞！”裴谏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被看押的皇城司众人，最后落在瘫在地上的秦明身上，语气也冷了下来。
“王总帅。”
“末将在。”王德立刻应声。
“将这些皇城司的乱党全部收押！严加看管！待我等上奏陛下后，再行发落！”
“遵命！”
“至于他……”裴谏的目光落在秦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杀意。这个人的存在是个巨大的威胁，他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是皇帝的爪牙，只要他还活着，皇帝就随时可能利用他扭转局势。
“裴公，”赵峰开口道，“秦明意图毒杀人证，罪证确凿。人证可汗，也已因他下的毒不治身亡。”
他指了指隔壁牢房里那个已经气息全无、身体僵硬的可汗尸体。
“如此罪大恶极之徒，想必是畏罪自裁了吧。”
裴谏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着赵峰，赵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白了赵峰的意思。秦明必须死，而且必须是自杀。这样才能将所有罪名都盖在他身上，做到死无对证，也才能断了皇帝的所有念想。
这位一生都以律法为行事根本的御史中丞，在这一刻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立于朝堂之上，立誓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誓言。他以为，伸张正义就必须手段光明。但今夜的经历让他明白，有时候，要实现更大的正义，就必须亲手去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
许久。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秦明……畏罪自裁。将其尸身，好生看管。待早朝之后，再行处置。”
这个决定，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也不再是过去那个纯粹的裴谏了。他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取了加入这场斗争的资格，再也无法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