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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5章断线的风筝(第1/2页)
陆峥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夜间模式,昏昏暗暗的,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这种光线,然后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打火机不见了。
大概是刚才行动的时候掉的。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烟盒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峥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老鬼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打火机。不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是一枚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太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审出来了?”老鬼问。
陆峥接过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苗蹿起来,他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团灰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审出来了。”陆峥说,“但审出来的东西,比没审出来更让人头疼。”
老鬼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阿KEN不是‘蝰蛇’的人。”陆峥的语调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或者说,他不仅仅是‘蝰蛇’的人。他同时受雇于三个不同的组织——‘蝰蛇’、‘黑旗’,还有一个代号叫‘巢穴’的,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掌握过这个组织的信息。”
老鬼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陆峥和他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根本不会注意到。老鬼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的眉头动一下的事情,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
“‘巢穴’?”老鬼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
“阿KEN也不知道这个组织的真实背景。”陆峥弹了弹烟灰,“他只知道自己接任务的上级代号叫‘裁缝’,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暗网的一次性加密通道传递的,任务完成后会自动销毁。他从来没有见过‘裁缝’,也不知道‘巢穴’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巢穴’在江城有一个长期的‘休眠者’,这个人不参与任何行动,不跟任何人接头,只在一个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激活。”
“什么条件?”
“‘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被成功窃取之后。”陆峥说,“‘巢穴’的终极目标不是‘深海’计划本身,而是‘深海’计划背后的人——准确地说,是参与‘深海’计划的那批科学家的名单。他们要的不是技术,是人。”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铁笼子里的蜜蜂。陆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墙壁上摁灭,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他看着那个印记,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正在盯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老鬼。”他叫了一声。
“嗯。”
“夏明远当年假死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鬼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在陆峥看来,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如果老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会直接说“不知道”,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但他沉默了,说明他在想——在想该说多少,该怎么说。
“夏明远的假死,不是我安排的。”老鬼终于开口了,“是他自己决定的。十年前,他在追踪‘蝰蛇’的一条线索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盯上了。如果他继续以‘夏明远’的身份活着,不光是他的命保不住,他的家人——包括夏晚星——都会成为目标。所以他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找到了当时还在刑侦一线的老枪,两个人演了一出戏。”老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老枪以‘办案需要’的名义,调用了当时江城唯一的一台DN对比设备,提前准备好了一具无名尸体,在DNA数据库里做了手脚。所有人都以为夏明远死了,包括他的女儿。”
陆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了夏晚星提起父亲时的样子——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被告知父亲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没有遗体,没有告别仪式,甚至连一张遗像都没有。她是怎么熬过那十年的?
“夏明远假死之后去了哪里?”陆峥问。
“东南亚。”老鬼说,“他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打入了‘蝰蛇’的外围组织。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最底层的马仔,做到了地区联络人。又用了两年,进入了‘蝰蛇’的核心层。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陆峥摇了摇头。
“他的左眼。”老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陆峥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在一次行动中,‘蝰蛇’的人怀疑他的身份,对他进行了为期七十二小时的审讯。审讯的方式不是你能想象的。他们拔了他四颗指甲,打断了他三根肋骨,用烟头在他的手臂上烫了十几个疤。最后,他们用一根烧红的铁丝,扎进了他的左眼。”
陆峥没有说话。他想起今天在指挥部里见到的那个老者,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一双眼睛——不,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上,是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眼皮,紧紧地闭着,像是永远不会再睁开。
“但这些伤,都没有让他失去‘蝰蛇’的信任。”老鬼继续说,“真正让他获得信任的,是他亲手杀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那个人被‘蝰蛇’抓了,在审讯中透露了一些外围信息。‘蝰蛇’让夏明远动手杀他,作为投名状。夏明远没有犹豫,一枪打穿了他的头。”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那个人叫什么?”陆峥问。
“赵铁生。”老鬼说,“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牺牲的时候,所有的档案都被销毁了。没有追悼会,没有烈士称号,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他们只知道,赵铁生在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时失踪了,下落不明。”
陆峥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想再抽一根,但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塞进口袋里,双手插兜,靠着墙壁站着。墙上的白灰蹭在他的深色外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夏明远知道赵铁生会死,对吗?”陆峥问。
老鬼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知道。”陆峥替他说了,“他知道赵铁生必死无疑,但他还是开了那一枪。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开这一枪,死的就不只是赵铁生一个人。‘蝰蛇’会顺着他这条线往上查,查到老枪,查到行动组,查到所有跟‘深海’计划有关的人。到那时候,死的人就不是一个赵铁生,而是几十个、几百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
“但知道归知道。开了那一枪之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老鬼转过身,面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盘被打翻了的棋子。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陆峥。”老鬼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觉得,我们这个行当,最残忍的是什么?”
陆峥想了想,说:“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继续活着。”陆峥说,“赵铁生死了,夏明远替他活着。夏明远假死了,夏晚星替他活着。每一个人都背着另外一个人的命,走到哪背到哪,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老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峥。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夏明远让我转交给夏晚星的。”老鬼说,“他说,如果这次行动他没能活着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晚星。如果他能活着回来,这封信就不用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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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它比实际重量要重得多。一张纸能有多重?几克?十几克?但这一张纸里面,装着一个父亲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思念、十年的不敢说出口的话。
“你自己给她。”陆峥把信封递回去,“夏明远还活着,这封信就用不着。他应该自己跟女儿说,不是写在一张纸上让人转交。”
老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内兜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还有一件事。”老鬼说,“阿KEN交代的那个‘休眠者’,你怎么看?”
陆峥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白灰,想了想,说:“我觉得阿KEN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休眠者’是谁。‘巢穴’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交给一个雇佣兵。但阿KEN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线索——‘裁缝’每次给他下达指令的时候,都用了同一个关键词。这个关键词不是暗号,不是密码,而是一个地名。”
“什么地名?”
“青云路。”陆峥说,“不是江城的青云路,是青云路上的一个老建筑——江城老邮电局。”
老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江城老邮电局,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曾经是江城最重要的通讯枢纽。解放后,它的功能逐渐被新的邮电大楼取代,老建筑被改造成了一个邮政博物馆,平时没什么人去,冷冷清清的,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你是说,‘裁缝’的指令是从那个地方发出的?”
“不一定是从那个地方发出的。”陆峥说,“但‘裁缝’每次用那个关键词,都是在提示阿KEN,下一个任务的目标,跟青云路老邮电局有关。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地方现在虽然是个博物馆,但它的地下还有一层——是当年战争时期修的地下通讯中心,后来被封了,据说里面还保留着一些老旧的通讯设备。”
老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峥后背发凉的话:“那个地下通讯中心,十年前夏明远假死之前,最后追踪到的一条‘蝰蛇’的通讯信号,就是从那个地方发出来的。”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次,然后恢复了正常。
陆峥站直了身体,把那个捏扁的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烟盒撞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我去一趟青云路。”他说。
“现在?”
“现在。”陆峥说,“‘蝰蛇’刚折了阿KEN,‘巢穴’的‘休眠者’还没激活,陈默那边还没完全倒过来。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窗口期,过了这个窗口,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线索了。”
老鬼没有阻止他。他知道陆峥说得对,在这种时候,犹豫就是最大的敌人。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带上人。”
陆峥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鬼。”
“嗯。”
“夏明远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老鬼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陆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老鬼还站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孤零零的木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峥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桂花香。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江城罩得严严实实。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夏晚星,你在哪?”
“在指挥部,刚整理完今天的行动记录。”夏晚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怎么了?”
“出来一下,我在楼下。”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等我五分钟。”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从兜里掏出老鬼还给他的那个煤油打火机,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外壳上刻的那行小字,在路灯的光线下终于看清了——不是中文,是英文,只有两个单词:“Nevergiveup。”
永不放弃。
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被他掌心的热度捂得微微发烫。
五分钟后,夏晚星从大楼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职业装,而是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看起来比白天更精神一些。她走到陆峥面前,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抽烟了。”
“嗯。”
“抽了多少?”
“半包。”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抽那么多吗?”
陆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消失了。
“夏晚星,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他说。
夏晚星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轻松慢慢褪去了。她太了解陆峥了——他这个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了。
“什么事?”她问。
陆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灯光反射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
“你爸爸还活着。”他说。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夏晚星站在台阶上,比陆峥高了半个头,但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坠进一个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洞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是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夏明远,你的父亲,十年前没有牺牲。”陆峥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他假死之后,以新的身份打入了‘蝰蛇’的核心层。今天在指挥部里的那个老者,代号‘老枪’,就是他。”
夏晚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陆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
“夏晚星。”他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有反应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扇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路灯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一条小小的、发光的河。
“陆峥。”她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他在哪?”
“我不知道。”陆峥说,“但他还活着。他一直在看着你,只是你不能知道。”
夏晚星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哭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隐忍的、克制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陆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江城的夜景在远处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峥抬头看着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面缀着几颗星星,不是很亮,但确实在那里。
像夏明远的那只眼睛。
闭了十年,也许——该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