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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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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秦墨敲了沈牧之的门。沈牧之来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深色的滑雪服,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手套塞在口袋里。秦墨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滑过雪吗?」
    「滑过。一次。十年前。」
    秦墨没有评价,转过身朝楼下走去。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度假村的餐厅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雪山。窗外,晨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整片雪原染成淡金色。沈牧之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那道金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秦墨已经端着餐盘坐下了,面前是一盘炒蛋丶两片培根丶一杯黑咖啡。
    沈牧之拿了一杯牛奶和一个牛角包,坐在他对面。
    「你就吃这个?」
    「早餐不重要。重要的是雪。」
    沈牧之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了,掉在盘子里。
    秦墨教滑雪的方式很简单:先教怎么摔。他在初级道的缓坡上站定,让沈牧之看着他的动作——重心放低,膝盖微屈,身体前倾,摔倒时向侧面倒,不要用手撑。说完,他故意向侧面倒下去,雪粉溅起来,落在沈牧之的雪裤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来。」
    沈牧之把雪杖夹在腋下,学着秦墨的姿势,重心放低,膝盖微屈,身体前倾——然后向后倒了下去。雪很软,不疼。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那种蓝和白都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他躺了几秒,秦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
    「起来。」
    沈牧之撑着雪面站起来,雪粉粘在他的滑雪服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他按照秦墨说的姿势重新站好,把雪杖插进雪里,试着往前滑了几步。平衡没掌握好,又摔了,这次是向前扑,脸差点埋进雪里。他把脸从雪里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沫。秦墨站在旁边,还是没有伸手。
    「你平衡感太差。」秦墨说。
    沈牧之撑着雪杖站起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看着秦墨。那张被雪粉和阳光覆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在法庭上审问证人时的冷光,是另一种光。
    「我平衡感用在法庭上。」
    秦墨转过身,继续往前滑。沈牧之跟在后面,摔了三次,爬起来三次。初级道不长,从坡顶到坡底不过两三百米,他滑了将近二十分钟。到坡底的时候,他的滑雪服上全是雪,手套湿了,护目镜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摘下手套,把手插进口袋里暖着,站在那里等秦墨滑下来。等了好一阵,秦墨才从坡顶滑下来,动作流畅,不急不慢,在沈牧之面前稳稳停住。
    「你滑得不错。」
    「练过。」秦墨看了他一眼。「你还需要多练。」
    午餐时间,两人在山脚餐厅坐下。餐厅不大,木头房子,落地窗正对着雪道。沈牧之点了一份热汤和面包,秦墨要了一份沙拉和一瓶矿泉水。
    「你吃得太少了。」秦墨说。
    「够了。下午还要滑?」
    「你不滑了?」
    沈牧之摇了摇头。秦墨没有劝他。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在雪道上飞驰而下的滑雪者。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滑。有人滑得很好,动作流畅,像一只贴着雪面飞行的鸟。
    「你在想什么?」秦墨问。
    「在想那本案卷。」
    「你休假还想着案卷?」
    「不是想着。是放不下。」
    秦墨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那些人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他们的脸在阳光下很亮,像刚擦过的玻璃。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滑雪服,正慢慢吃着盘里的意面。他不看手机,不看窗外,不看任何人。一个人,安静地吃,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考究,深色的滑雪服剪裁合体;女的三十出头,栗色头发扎成马尾,正在低头看菜单。两人的座位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是夫妻或情侣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而是一种刻意保持的生疏感。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别人看不出丶自己也说不清的距离。两人偶尔交谈一两句,语速很快,声音很低。
    餐厅中央,一个导游模样的人正对几个游客说着什么,比划着名雪道地图,语速快,手势多。几个游客围着他,有人点头,有人提问,有人看着地图发呆。
    沈牧之的目光又移到角落的一张两人桌上。一个穿着深灰色滑雪服的女人独自用餐,坐得端正,动作利落,不说话,不左顾右盼。她用叉子切着盘中的烤鱼,姿势标准得像在做手术。
    「你在看什么?」秦墨问。
    「在看人。」
    秦墨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对看人感兴趣了?」
    「在法庭上,我要看很多人的脸。证人丶被告丶检察官丶法官丶陪审员。每个人都在说谎,每个人都在隐藏什么。但他们的脸藏不住。眼神丶嘴角丶手指的细微动作,都在出卖他们。」
    「这里是法庭?」
    「这里不是法庭。但人还是那些人。」
    秦墨没有接话。他低头吃沙拉,叉子戳在生菜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看着沈牧之把汤喝完,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汤送进嘴里。
    「你变了。」秦墨说。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会在休假的时候看案卷。现在你会。你以前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看人。现在你会。你以前不会在滑雪的时候摔那么多次。现在你会。」
    沈牧之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说我变了。现在你会。」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午后,他们走出餐厅。天变了。乌云从山的那一边压过来,厚重,灰暗,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风大了,把雪粉卷起来,打在脸上,刺疼。
    「要下雪了。」秦墨说。
    他们向缆车站走去。人也多了起来。那些在雪道上飞驰的滑雪者也在往缆车站的方向移动。广播响了,先是当地语言,然后英语,最后是中文:「暴风雪预警,缆车即将停运,请所有游客立即下山。」
    人们加快了脚步,有人跑了起来,有人回头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乌云,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恐惧。风越来越大了,把雪粉卷到空中,能见度越来越低。秦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来路。那道从山顶蜿蜒而下的雪道已经被雪粉吞没了。他看着那片翻涌的灰白,沈牧之也看着。雪太厚了,风太大了。
    「走。」秦墨拉了他一把。
    两个人向缆车站走去。人群在缆车站前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喊着「不要挤,一个一个来」。秦墨排在队伍中间,沈牧之站在他身后。他们的前面是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手里攥着一张缆车票。就是餐厅里那个独自用餐的老人。他不回头,不张望,只是望着缆车来的方向,像是在数每一辆缆车进站的时间。他们的后面是一个魁梧的男人,穿着军绿色的滑雪服,五十来岁,眼神沉,站姿直。秦墨注意到他腰后别着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枪,是一个对讲机。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
    沈牧之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女人——餐厅里独自用餐的那位。她没有排队,靠在缆车站的柱子旁,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乌云。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无视危险的平静,是那种已经判断过风险丶确认自己有能力应对的平静。她是医生,秦墨说。沈牧之问你怎么知道,秦墨说看她走路就知道了。重心稳,步幅均匀,脚步无声。长年站在手术台前的人才会有那样的步态。
    广播又响了。缆车停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工作人员在解释,雪太大,能见度太低,缆车不能运行。他们会安排车辆送大家下山,但路况不好,需要等待。有人在问等多久,工作人员说不知道。有人开始往回走,有人说不能走了,暴风雪来了。站在沈牧之身后的那个魁梧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不能走。在这种天气里走,会死。」
    人群安静了片刻。秦墨看着他,沈牧之也看着他。他似乎不是普通的游客,他对雪山的了解,对暴风雪的认识,他的判断是专业的。
    秦墨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他拨了度假村的号码,无法接通。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看着沈牧之。
    「走不了。」
    「只能等。」
    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丶也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车辆。风更大了,雪从天上倾泻而下,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了那层厚厚的丶灰白色的丶看不到尽头的幕布里。沈牧之站在那道幕布里,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的陌生面孔。有人焦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只知道,他们都困在这里了。困在这片暴风雪里,困在这个没有信号丶没有出路丶只有一道看不见顶的山丶一片看不见边的雪的地方。他不知道,有些人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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