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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林建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克格勃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文件——格洛纳斯-M1号卫星的完整技术参数。
每一页都是。每一个数据都是。
林建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陈远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杯——那杯茶已经续了四遍水了。
」怎么看？」陈远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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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不是写字，是转着玩——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停住了。
」他们的时间同步方案有问题。」
陈远志放下搪瓷杯。」什么问题？」
」他们把原子钟放在地面上，通过无线电信号上行传输给卫星。」林建用铅笔在桌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地球，一个小点代表卫星，一条虚线连着两者。
」问题在于——卫星在动，地面站在动，地球在转。信号从地面到卫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卫星的位置变了。他们的补偿算法有一个误差项没有考虑到。」
」什么误差项？」
」相对论效应。」林建说。
陈远志愣了一下。」啥？」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林建把铅笔放下，」卫星在高轨道上运行，引力比地面弱，时间会跑的比地面快——每天大概快三十八微秒。他们的方案里没有把这个修正项加进去。」
陈远志皱眉。」三十八微秒……听起来很少啊。」
」光速乘以三十八微秒——」林建在桌上敲了两下，」等于十一公里。」
」……」
」也就是说，他们的卫星每天的定位误差会累积十一公里。一天十一，两天二十二，三天三十三——一个星期之后，误差比没有导航还离谱。」
陈远志倒吸一口气。」他们没发现？」
」短时间测试发现不了。」林建说，」他们的地面实验最长也就跑了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之内误差还在容忍范围之内。但真正上天之后，连续运行几天——就完了。」
陈远志想了想。」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们？」
林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开玩笑吧。
」不提醒。」林建说，」让他们搞。让他们觉得自己快成功了。」
他停了两秒。
」这样，当他们失败的时候，才会摔的更惨。摔惨了——才会明白，这条路光靠自己走不通。走不通——才会来找我们合作。」
陈远志慢慢点了点头。
」不但不提醒——」林建加了一句，」还要鼓励。」
」鼓励？」
」通过学术交流渠道，给他们传递一些正面信息。'你们的方案很有创意'，'你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种话。让他们更自信，更坚定。」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老林——」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德？」
林建端起搪瓷杯——那杯茶已经淡的跟白水一样了——喝了一口。
」老陈。」他的声音平的像湖面，」国际关系里没有德不德这一说。只有利不利。北极熊如果搞成了自己的导航系统，第一个瞄准的是谁？」
陈远志没说话。
」是我们。」林建放下杯子，」他不瞄星条国，因为够不着。他不瞄约翰牛，因为打不过。他瞄我们——因为我们挨着他，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让他摔一跤。摔了之后爬起来，发现自己搞不定——那时候他来找我们合作，条件就由我们说了算。这比他搞成了之后跟我们对着干，强一万倍。」
陈远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站起来了。
」行。我去安排学术交流的事。」
」嗯。」林建没转身，他看着窗外北京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已经有暖意了。
」老陈。」
」嗯？」
」记住——鼓励的时候别太假。假了他们会起疑。要那种'半真半假'的鼓励——真话里夹一句假话，让他们自己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陈远志在门口站了一秒。
」老林，你这招——」
」怎么了？」
」太阴了。」
林建没回头。但陈远志能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阴才管用。」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龙国通过各种渠道——学术会议丶论文期刊丶第三方国家的科学家——向北极熊传递了大量」鼓励性」信息。
有一篇发表在法国《天文物理学报》上的论文，署名是一位高卢鸡的学者——但实际上是龙国的人捉刀代笔的。论文的核心内容是——」地面原子钟方案在特定条件下具有优于星载原子钟方案的潜力」。
这篇论文被北极熊的科学家们视为珍宝。
伊万诺夫院士亲自复印了三十份，发给了项目组的每一个人。
」看见没有？」他在技术例会上拍着桌子说，」连高卢鸡的科学家都认可我们的方案！那些说我们走错路的人，闭嘴吧！」
没有人敢反驳他。
除了一个人。
项目组里有一位老科学家——谢尔盖·帕夫洛维奇·安德烈耶夫。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他是北极熊航天事业的元老级人物，当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就是他参与设计的。
安德烈耶夫看了那篇论文之后，皱着眉头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找到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像旧唱片在转，」这篇论文的前提条件是'卫星轨道高度不超过一千公里'。我们的卫星——轨道高度是一万九千公里。」
伊万诺夫推了推眼镜。」安德烈耶夫同志，在高轨道上的修正系数已经被纳入了我们的补偿算法里。」
」但是——相对论效应呢？」安德烈耶夫问。
伊万诺夫笑了。那种」老前辈您想多了」的笑。
」安德烈耶夫同志，相对论效应在这个精度量级上可以忽略不计。我们追求的是二十米精度，不是五米。二十米的容差范围内，相对论效应的影响微乎其微。」
安德烈耶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他知道——在一个项目即将成功的前夜，没有人愿意听坏消息。
尤其是——玉米弟已经定了发射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