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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第1/2页)
“这一行的墨不一样。”
一月十七号,周六上午八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高三周六上半天课,第一节课前,六张桌子坐了五个人。
温良站在窗前。
他把花名册举起来,摊到最后一页,正对着窗外的光。
第五十三行。
姓名栏两个字。学号栏空的。
前面五十二行的字,是黑的。
黑得很实。
第五十三行的字,也是黑的。
可是不一样。
温良把册子往下压了半寸,让光换个角度。
前五十二行的黑,是发亮的黑。
第五十三行的黑,发哑。
而且偏一点。
不是纯黑。
往褐那边偏。
今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到的办公室。
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
他放下包,去饮水机接水。
接水的时候有一位老师从他背后过去,绕了半个屋子,从另一边出的门。
七点五十,又有一位这样过去。
昨天晚上七点,五十三个人在教室里看见了那一行。
到今天早上,这栋楼里知道的人已经不止五十三个。
“武老师。”温良说。
武大军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
“怎么。”
“您过来看一样东西。”
武大军走到窗前。
温良把册子递过去。
“看最后一页。”
“看哪儿。”
“不告诉您看哪儿。”
温良说:
“您自己看,看完告诉我,有没有哪一行看着跟别的不一样。”
武大军把老花镜戴上。
他把册子举到窗前。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最后一行。”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
“看着淡一点。”
“不对,不是淡。”
“是闷。”
“闷。”温良说。
“对,闷。”
“闷这个字不能写进材料。”
温良把册子接回来。
“那怎么办。”
“做三样。”
第一样:自然光。
窗前,正对着光,整页一起看。
“这个刚才您看了。”
“看了。”
“看出来是最后一行。”
“可是您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因为纸也旧了。”温良说。
“纸旧了,整页都发黄,字压在黄底上,深浅就不好比。”
第二样:台灯。
温良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桌上那盏台灯拧过来。
灯从册子的侧上方打下去。
“您现在看反光。”
武大军把头低下去,从一个很平的角度看纸面。
“……前面那些字,亮。”
“最后一行呢。”
“不亮。”
“亮的是什么墨。”
“我哪儿知道。”
“碳素墨水。”温良说。
“碳素干了以后表面结一层,斜着看会返光。”
“不返光的,不是碳素。”
第三样:手电。
温良把手机手电打开,几乎贴着纸面,从左边斜着扫过去。
光贴着纸走,纸面的纹路全立起来了。
“现在看笔画的边。”
武大军把脸凑到离纸十公分。
前五十二行的字,笔画边上有一圈很细的毛。
墨在纸的纤维里往两边洇了一点点,洇得很均匀,一圈都有。
第五十三行不是。
那两个字的笔画边是利的。
没有洇。
一点毛边都没有。
“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同一张纸,两种墨。”温良说。
“一种洇,一种不洇。”
“不洇的那种,写的时候纸就已经放旧了。”
“新纸吃墨,旧纸不吃。”
“行。”武大军说。
“那你现在能写材料了。”
“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这三样都是我看出来的。”
温良说:
“我说它不一样,我说三种光下都不一样。”
“可看的人是我。”
“材料上写‘温良认为第五十三行墨色不同’——”
“别人可以问一句:他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那一行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那怎么办。”
温良往办公室里看了一圈。
五张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
改作业那位。对桌那位。靠窗那位女老师。还有教物理那位年轻老师——就是十二月十九号在年级组会上问“能不能不用红笔”的那一个。
“借两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第2/2页)
“何老师。”
靠窗那位女老师抬起头。
“帮个忙。”
“什么忙。”
温良把册子拿过去,摊在她桌上。
摊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一共五十三行。”
“您看一遍。”
“看完告诉我,有没有哪一行看着跟别的不一样。”
“哪一行?”
“不告诉您。”
“……那我看什么呀。”
“您看字。”
何老师看了他一眼。
温良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她看不见自己脸的位置。
“老师。”
“怎么。”
“你别看我,你看纸。”
何老师低下头。
她看得比武大军慢。
她用手指顺着行往下走,走了两遍。
走到一半她把台灯拉近了一点。
四十秒。
“倒数第一行。”
“为什么。”
“黑得不一样。”
“上头那些黑里带蓝。”
“最后这个黑里带红。”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从她桌上拿起来,走到第二张桌子那边。
“蒋老师。”
教物理那位年轻老师抬起头。
这位姓蒋,教物理,四十岁,办公室最靠里那张桌。
“同一个问题。”
“这一页五十三行,有没有哪一行跟别的不一样。”
“我不告诉您是哪一行,也不告诉您何老师说的是哪一行。”
蒋老师把册子拉过去。
他看了十秒。
“都一样啊。”
“再看。”
“真都一样。”
“换个角度。”
温良伸手,把他桌上那盏台灯往旁边推了一点,让光从侧面来。
蒋老师把册子转了转。
转到某个角度他停住了。
“……哎。”
“怎么。”
“最后一行不返光。”
“前面都返光?”
“前面转到这个角度全是白花花的。”
“就最后这一行是死的。”
武大军这时候已经把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了。
他自己写。
一月十七日上午,于教师办公室,就高三(7)班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学生花名册末页,请两位教师分别单独辨认。
未告知辨认对象为第几行。两人未互相知晓对方结论。
何××:倒数第一行。理由:其余各行黑中带蓝,末行黑中带红。
蒋××:末行不返光,其余各行侧光下返光。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何老师,您签。”
何老师看了一遍,签了。
“蒋老师。”
蒋老师签之前问了一句:
“这个签了干嘛用的。”
“证明您今天看见了什么。”武大军说。
“那我看见的就这些。”
“就写这些。”
他签了。
武大军最后自己签。
温良没有签。
“你不签?”
“我是当事人。”温良说。
“我签上去,这张纸就少一半分量。”
九点二十。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过了,办公室里剩他一个。
温良把册子重新摊到最后一页。
他把台灯拧到最亮,把册子举到灯下。
黑里带红。
不返光。
不洇。
三样凑在一起。
碳素墨水是黑的,返光,会洇。
这一行三样都反着来。
不返光、会往红上偏、笔画边利——
那是染料墨水。
染料墨水放久了会褪,会氧化。
红色的染料墨水,氧化三年,褪掉一部分。
会变成什么颜色。
温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两支笔。
一支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一支什么都没有,笔杆末端刻着一个字。
他把没有编号贴那一支拿出来,拧开笔帽。
他没有画圈。
他在自己教案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随手划了一道。
红的。
很正的红。
他把这一道跟花名册上那两个字,并排举到台灯底下。
一道新的红。
两个旧的、黑里带红的字。
是同一样东西,隔了三年。
温良把笔帽拧上。
三年前,有人翻开这本花名册。
翻到最后一页,第五十二行底下还空着一行。
那个人手里有一支红笔。
他在姓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学号栏他没有写。
不是忘了写。
是写不了。
学号是学校给的。
名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