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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工程已经过半了的滨海人民烈士陵园。
距离大门口不远的一处，即将面临拆迁的破旧平房里。
瞎子老关，正往那樽四处冒风的火炉子里添着零零碎碎的柴火，
他是个北野老兵，本是一名机枪手，被溅射的弹片贯穿双目之后便只能带着一枚一等功勋章和满身的伤病黯然退伍，早些年有北野战区特供的安家费支撑，日子还算过得去，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温饱问题，不曾让他为之担心过。
只是经不起时不时发作的眼疾，还有那帮比他更惨，缺胳膊少腿的老兄弟们折腾，大多数先走一步后，都得老关帮他们收敛，安葬。
前前后后十几年，没有什么经济来源的老关，今时今地，真正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关是土生土长的北凉天水人，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前任北野战区指挥官从玉门关一路守到了山海关，再从大同城出边塞，转战北莽草原，多次随军征战漠北。
所以说老关不单是个老兵，还是个荣耀满身的老兵。
只不过真正支撑着这位老兵，甘愿流落异乡的动力，什么荣誉军功，不是绝对因素。
而是好些个跟他一起摸爬滚打，吃喝拉撒过的老兄弟们，战死之后就回来埋在了滨海。
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却与世长存。
我老关本事不大，不过往后余生，替你们守守墓，看看坟，陪陪你们，倒是绰绰有余。
只要你们老哥几个不嫌弃我老关嘴巴多，让我陪着你们讲一辈子的军中往事，我也乐意。
并且还让这位老兵津津乐道的是，他那间，向来没有人愿意造访的破狗窝。
那日竟来了位姓沈的，会讲北凉话的年轻小伙子，并且听他说，还当过兵。
而且，还是跟自己一样，当的是北野的兵！
还记得那天，他们这对忘年交，共饮着一壶北凉特产的烧刀酒。
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碗喝酒。
说着军中往事，骂着那些个年年犯境的北莽兵们，该死的亲娘。
何其快意人生，何其畅快磅礴？
那一日，老关一度以为自己又年轻了三十岁，变成当年那名操纵着重火力，狠狠消灭了无数来犯之敌的功勋男儿。
那一日，他也醉得厉害，只记得醒来之后，家里没来由多了够他能吃几个月的盐油米面，还有御寒衣物，老关想，不愧是咱北野的战友啊，哪怕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代新人换旧人，可他们终究是那一群，一代又一代为民守国门的顽强存在。
北野那深入骨髓里面的热忱和相护爱护，哪怕身处这万里之隔的江南水乡，依旧壮怀激烈，峥嵘如斯。
不过，那年轻战士自那日离开以后，就好久好久都没再过来了。
老关一猜到他兴许是探亲假到了，已经返回边关继续履行肩头扛着的责任去了，就不由得心头懊悔。
嗨，早知道抓紧时间，那天多给那小子传授点战场上保命的绝活儿了，那如同绞肉机一般的边关战场，每年不知道要收去多少他那样的年轻俊彦，他老关可不想到时候，遇上所谓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今天，瞎子老关照旧把门紧闭，以免那些个多日来对他威逼利诱，要他搬出这里早点滚蛋的青皮流氓又来叨扰他的清净。
我呸，什么狗屁青龙会的人，不知道这边上埋着的是他那些个为国尽忠的老兄弟们？
咱爷们儿们当年拼了性命和北莽蛮族交火的时候，你们这帮小瘪三，恐怕还在喝奶呢！
瞎子老关年纪大了，总喜欢蜷缩在这樽破炉子旁边，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回想当年英雄气概，想着年轻时自己给新兵们传授的保命绝活，想着杀红了眼抱着机关枪就发起冲锋时的热血沸腾，想着身边兄弟们也曾遇到过雪崩似得一败涂地，想着北莽骑兵们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更想着玉门关前那场震动一整条北境的关键决战，前任北野总指挥官亲自上阵吹响冲锋号，号声浩然长存，不破北莽号不绝，全军谁人不红了眼？
老关对准自己那双，被战火风沙磨砺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掌连呵热气，一阵摩挲后，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傻笑，老兵多半如此，拿惯了刀枪，纵然今日侥幸苟活于世，但总觉得手头少了什么，心里，更是空落落没一点着落。
这些年总听说某些居心叵测的公众人物说些收钱之后，昧良心的屁话，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跟着当今那位北野第一指挥官征战了的北野军死了大半，大多连具棺材都没有就做了他乡的孤魂野鬼，到头来却只有那人功成名就，受封为将。
老关若是眼睛不瞎，定要寻着路去狠狠用拐杖敲一敲那些个脑子里进水的狗屁评论家，简直一派胡言！真正打过仗的，便知道战场上枪炮一响，便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若当今那位北野最高指挥官都没能受封镇国之将，那么多冒着枪林弹雨无畏冲锋的北野将士们，岂不是白死了，还有谁记得当年那狼山八百壮士，如今这天下无人争锋的三十万北野铁骑？
瞎子老关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帮昧良心的白眼狼，净知道满嘴喷粪，老关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一脚就让他们断子绝孙！”
吱呀……
紧闭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老关眉头一皱，本想立即呵斥，但当听见那道熟悉的轻咳之后，着急忙慌地便要起身，可还没等他动弹，来人就轻轻将要扶拐杖站起身的瞎子老关按下，出声笑道，
“老班长，您躺好便是，跟我客气什么。”
老关也不坚持，上了岁数，就不跟这毛头小伙客气喽，侧头“望向”那人，心情舒畅道：“你小子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回了边关去呢，怎么，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不情愿来老班长这儿唠唠嗑了？”
那年轻男子立马笑道：
“老班长啊，这可不怨我，我之前可都好心找了找关系，安排您去疗养院过几天好日子，可你硬说要陪着那些老前辈们，死活不走，我这不才要跑这么大老远地，来找你拉拉家常吗？”
瞎子老关一张老脸赧颜道：“哈哈，狗屁疗养院，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那些个老兄弟们好多都是年纪轻轻，连媳妇都没娶上就走了，连半点人间富贵繁华都没享受过，我这一介苟活于世的瞎子老卒，可没脸去向往什么富贵安康，这辈子能陪着他们，足矣。”
说到这，瞎子老关话锋一转，整个人一瞬间神采飞扬起来，“沈小子，怎么样，这回给我带酒来了吗，你可别怪我馋，上回你给我留的那半壶酒啊，还没有两天我就一不小心给喝光了，要不然今天还能款待一下你。”
年轻男子拍了拍手边酒坛的泥封，笑道：“带了带了，知道老班长你好这口，我今天不光带了咱们的烧刀酒，还有一只烧鸡呢！来，我给您先弄一块尝尝。”
瞎子老关蹙起眉头，故作严肃道：“你小子，咱买点酒一块解解馋就得了，怎么还乱花钱，留这点钱给媳妇做身衣裳，给孩子买点新书，可不比糟践在我这糟老头身上来的有用。”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给瞎子老关递过去满满一杯酒香四溢的烧刀酒之后，就丝毫不顾及的席地而坐，一边添柴，一边和他一同闲适享受着逐渐热烈起来的炉火，散开在身上暖洋洋的，惬意无比。
老关堪堪饮了大半杯烧刀酒，砸吧砸吧嘴之后，神情恍惚道：
“沈小子啊，我这半截身子都已经如土的老残废，最后不多的岁月里，还能遇上你这个北野的兵，并且和你喝上一杯咱北野将士人人最爱的烧刀酒，算是圆满了。”
“只不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在那位现任北野最高指挥官宣誓就任之际，亲眼看到少帅的荣光，去年刚走的一位老兄弟就运气好多了，那年燕京受封，他作为功勋士兵有幸在场，远远地看见过咱少帅一眼，老兄弟闭眼前还念叨这事儿，说是没想到，当今那位少帅，居然年轻得吓人，不过身上那股子气势，确实是咱北野的好汉，那老小子得意啊，都要没气了还要跟我显摆。”
身边那位一直被瞎子老关当作后辈的年轻男子，轻声道：
“沈千秋走得再远，爬得再高，照样是北野的兵，有什么好看的。”
瞬息之间。
瞎子老关头脑一片空白。
他既然能从万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焉能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在北野，谁敢对少帅沈千秋，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之话？
除了他本人，还有谁？
瞎子老关那一副，似乎随时都会散架的枯瘦身体剧烈得颤颤巍巍起来。
以至于最后，这位孤身守墓二十八年的北野老兵，空洞灰暗的眼眶当中竟是泪流不止，浑身颤抖，声音无比哽咽，“少，少帅？”
那人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再次轻轻喊了一声瞎子老关：“老班长。”
下一秒，只见瞎子老关脸色红润到如同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剧烈颤抖着起身，不顾沈千秋的劝阻，强迫着自己最大限度直立起已然佝偻了十几年的脊梁，然后颤颤巍巍的抬起右手，抵至太阳穴一侧，似乎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似乎用尽二十年三进三出漠北的铁血豪情，更似乎用尽了十八年来孤身守坟的精气神，死死压抑着一位老兵的铿锵哭腔，昂然敬礼道：
“北野万岁军第三十八师，狼山英雄团退役老兵，一级兵士长，关山月，参见少帅！”
狼山英雄团，番号今曰依然存在，作为北野资历最老，荣誉最多，打仗最狠的英雄团体，年轻一辈的北野将士，无不心生向往，由衷敬仰。
尤其其中陷阵营。
号称北野军旗下，死战第一。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一战便是直捣黄龙，夜袭北莽左贤王中军营地。
沈千秋亲自披挂上阵，亲自为最后的冲锋吹响冲锋号，之后才一鼓作气大破数倍于己的北莽王军，阵斩那名北莽皇族。
那一仗，近千人陷阵营死战不退，最终活下来的，屈指可数。
老兵关山月，便是在那场战役中被弹片击中，双目失明，但昏迷之前仍死死抱紧一名敌军，生啖其肉，直至对方活活被吓死，自己才昏厥在死人堆中。
其实，在他心中。
总指挥也好，五星大将也罢，那都是外人才称呼的，刚才那一声少帅，才是最亲切的称呼！
被沈千秋搀扶着重新坐下的瞎子老关，老泪纵横，却是不断重复笑着呢喃道：
“这辈子，知足了，知足了……”
陷阵营最后一人，老兵关山月，缓缓闭目。
北野，交在你沈千秋手上，咱们这帮老人，也真的安心了。
我老关，得下去找老兄弟们喝酒去了。
到了那边，我一定要与他们说一声。
咱们北野三十万大军守护的那柄军旗，煌煌神威，依旧立在国门之上，无坚不摧！
恍惚之间，耳边又一阵军号声，悠悠响起。
老兵关山月，嘴角笑容安详。
“少帅，我累了，先睡会。”
“这国门，今后就交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