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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南陵(第1/2页)
进南陵渡的城门洞、比水寨查得更严。
门洞又深又长、两壁的石砖、被经年的阴潮浸得发黑、走进去、连脚步声都发闷。
柏家的人、在门洞两侧列了队、一个个查验。
货、要开箱、翻到底;人、要搜身、报来历、核路引;带着法器兵刃的、当场登记、入了关、还要在柏家的册子上、按一个手印。
排在前头一个行商、被搜出一枚没登记的护身玉、当场就被两个汉子拖到门洞根下、玉没收了、人也押走、他叫嚷了两声、被一刀鞘抽在脸上、再不敢出声。
周老大的船、停在城南船坞卸货、他亲自陪着陈飞常过关、替他作保、说这是搭船来收药的郎中、随他的船走、本分人。
陈飞常那只药箱、被翻了两遍。
针囊、丸药、草药、一个年轻的柏家管事、拈起乌沉银针看了看、问他是不是医修。
“走方看病的。”陈飞常答、只压着练气上行的那点气息、不高不低。
管事把针囊在册子上登了、登的是“医修器具一套”、又收了他一份靠关钱、另要了一份“生面孔入城”的保人钱。
周老大替他交了、这才摆手放行。
进了关、是南陵渡。
陈飞常走在街面上、第一眼、便觉出这里与承州、是两个模样。
承州热闹、人多、声气杂、做买卖的吆喝、讨价还价、再乱、也是活人的市气。
南陵渡不吵。
街面上人不少、可都低着头、脚步快、没有几个人大声说笑、连叫卖、都压着嗓子。
临街的铺子、卖的东西也不同。
最多的、是人市。
一片一片的人、被牵到街边、脖颈上套着草绳、明码标价。男的、女的、还有孩子。
牙人招呼客人、不吆喝、只把客人往人堆前引、低声问、要个什么岁数、什么来路的。
一个牙人、正把一个孩子的眼皮往上翻、又看孩子的手指、问那孩子话。
孩子不答、不哭、不闹、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
那牙人便点头、回身对客人道:“这一个、安静、好养、价钱高些。”
陈飞常收回目光、没有停步。
再就是阴材铺、棺材铺、香烛铺、纸扎铺、一家挨着一家、门板上刷着黑亮的漆、门口摞着一口口薄棺。
有几间铺子里、卖的不是寻常寿材、是阴木、是镇魂的钉、是一摞摞画着旧纹的黄纸。
空气里、混着药味、潮味、还有一股压得很低的、烧纸的气息。
柏家的私兵、挎着刀、三两成群地在街上走。
他们走过的地方、行人自动让开、没有一个人敢与他们照眼。
陈飞常抬眼。
街心最高处、是柏记总号。
那是一座占了半条街的大宅、高门、黑匾、门口两座石兽、门楣上“柏记”两个字、是烫金的、比承州那间牙行、气派了不知多少。
他没多看、目光转向城高处。
城高处、有一片灰墙。
那片灰墙、单独圈着一处院落、建在城关最高的地方、四周没有别的人家、一条长街、直通那院落的门。
街上的人、走到那条街口、都绕着走。
那院落门口、没有挂牌、没有守卫、只在门楣上、刻着一个陈飞常看不懂的旧纹。
玉中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灰墙底下、有一股极深的阴。
比柏记总号深、比整条街的阴气加起来都深、深到连赤魇、都只辨得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金丹的气息、又不止是金丹。那气息里、还缠着一缕门后透出来的冷。
渡使行辕。
陈飞常心头一凛、垂下眼、随着人流、低头走了过去、没在那条长街上多停一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灰墙里、有什么东西、懒洋洋地、扫过整条长街。
他把玉符、双眼、连同自己的气息、压得更深、一步、一步、走得与一个寻常赶路的郎中、再无两样。
过了那条长街、那股被扫过的寒意、才慢慢从他后颈上退开。
周老大在城南船坞卸完货、把他拉到一边。
“先生、我收药、三日、就停在这船坞。”周老大道、“三日之后、船回承州。你要办的事、要在这城里办、就三日;三日之后、我劝你、跟我走。这地方、不是承州、我多停一日、心里都不踏实。”
陈飞常摇头:“我多看几日病、未必随船走。”
周老大叹了口气、没多劝、只道:“那你自己当心。真要走水路、来船坞找我、我不在、留个信给船坞的老孙头。”
陈飞常应了、谢过他这一路、又把那份替他交的保人钱、暗暗记在心里。
与周老大分了手、他背着药箱、进城往南。
城南、是南陵渡最矮、最破的一片、住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卖力气的穷苦人。
巷子尽头、有一家义庄。
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门前堆着几口没上漆的薄棺、一个瘦小、背有些驼的老者、正蹲在门口、刨一块棺木。
陈飞常走过去、站住。
“老人家、”他低声道、“我替一个客死在这里的同乡、买口薄棺。要柏木的、不刷漆的、有没有?”
老者刨木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客死的同乡、姓什么、是哪里人?”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同乡。”陈飞常道、“我那同乡、不挑木头、只挑一口能安安稳稳睡的。”
老者刨木的手、这才停了。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精亮、把陈飞常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
“有。”他站起身、推开义庄的门、“进来说、柏木的、都在里头。”
陈飞常跟着他、进了义庄。
义庄里、停着几口薄棺、香火冷清、潮气很重。
老者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先报了一句外线的暗号。
陈飞常以清心诀的独有气息、与赤魇本神的辨、回了验身。
老者悬着的那口气、松了。
“何掌柜信里说过、先生会来。”他道、“老朽姓祁、这条街上、都叫我祁老头。先生在南陵渡的这些日子、就住义庄后头、柴房边上有一间空屋、不起眼、也安全。”
他从棺木底下、摸出一封薄信、递给陈飞常。
“今早上、刚到的。”
陈飞常拆开、是唐灵秋的飞剑传书。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南陵无大阵、门后金丹坐镇、正道的人、不便明面入关。
外线只在城外、接应、点火、扰敌、可以;进城、入枢台、要靠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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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两处接应点、一个在南陵渡下游的芦苇荡、一个在城西乱葬岗、危急时、以三短一长为号。
“莫硬取。”信末、是这三个字、“保命为先、东西可缓、人在、局才在。”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稳。
陈飞常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祁老头在一旁、把南陵渡的情形、一桩桩说给他听。
柏记总号、在街心、明面上管着人市、牙行、水路、私兵。
渡使行辕、在城高处、是柏家上峰住的地方、柏家的人、进了行辕、都要低着头。
枢台、在城北、旧关城的地底下。
城北那一片、原是旧关城、早荒了、寻常人不许靠近、靠近的、有去无回;悬灯槽、就在旧关城底下。
“义庄替枢台收尸。”祁老头道、“每隔几日、便有薄棺从城北抬出来、抬到义庄、由老朽看着、运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开坛的日子、就在这十来天里。”他又道、“朔望、古枢潮、城里这些日子、四处请会看孩子的先生、请去的、都往城北送。”
陈飞常问他、薄棺是怎么抬出来的。
祁老头便把路线、一桩桩说给他听。
城里挑中的孩子、先送柏记总号、验过、编号、入了册、后半夜、再由柏家的人、押去城北旧关城。
旧关城只有一道门、朝南开、门前日夜有人守着、守门的、都是柏家从北边带来的死士、不与南陵渡本地人往来。
抬出来的薄棺、走的是旧关城后墙一道窄门、由两个伙计、抬到义庄、不许停、不许看、不许问、伙计抬完、领了钱、便要在义庄喝一碗酒、喝完、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老朽替他们收了几年尸、也只敢从那道后门缝里、远远看一眼。”祁老头道、“里头的地、是往下沉的、一阶一阶、通到地底、冷得很。”
“薄棺、隔几日抬一回、平日一两口、越靠近朔望、抬得越勤。”
陈飞常把那道南门、那道后墙窄门、抬棺的时辰、守门禁卫、一一记下。
陈飞常把这些、一一刻进脑子里。
他在义庄后头的空屋住下。
他在空屋里、把这一趟南陵的局、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手里有引路的玉符、有两枚眼、有守者的封界法、可缺的东西、还多。
成套枢器、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第三枚渡眼、在枢台里;那最沉最冷的孩子、也在枢台里。
枢台在旧关城地底、有金丹坐镇、有柏家死士、有他眼下还看不清的禁制。
他一个人、不能闯、也闯不进。
能进枢台的路、眼下只有一条。
柏家在重金请会看孩子的医修。
他这个游方郎中、要进枢台、便只能从这一道门、被人请进去。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城北旧关城、远远看清楚。
白日里、他不躲、背着药箱、在城南这片低矮的巷子里、给穷苦人义诊。
来看病的、多是抬棺的、扎纸的、和他们的孩子。
他只看寻常病、开寻常方、遇到孩子、也只几针、几味药、把人安养住、不显露深浅。
有一个扎纸匠的小女儿、连日咳嗽、夜里盗汗、他辨了是寻常的肺虚、只开了几味温补的寻常药、教她爹每日给她蒸一碗梨、又在她背上肺俞处、轻浅地行过两针。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都知道城南义庄旁、来了个姓陈的游方郎中、医术好、不收银、心善。
城南的告示墙上、他也见过柏家贴的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柏家重金延请精通儿科、安神、吊命的医修、愿入府看诊者、诊金十倍、另有重赏。
前来看病的穷苦人、私下里说、那告示贴出去有些日子了、请去的医修、有几个、没再回城里来。
也有人说、那些先生、是看顾上峰的贵客、留在府里、不肯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四处看一眼、生怕被人听去。
陈飞常只听、不问。
他借着看诊、走街串巷、把南陵渡的柏记总号、城南船坞、城北旧关城的方向、各处巡夜的钟点、一处一处、踩在脚下。
他不动、只看、只听、只记。
有一日、一个抬棺的汉子来求药、欲言又止、末了才说、他家的小儿子、生得过分安静、前几日被人市的牙人看上了、出了价、他没敢卖、眼下夜夜抱着孩子、不敢合眼。
陈飞常只给了那汉子一包安神的药、又教他、把孩子送到城外乡下亲戚家去、躲一躲。
他没多问、也没多管。
在南陵渡、他要救的、不是一家一户。
入夜、义庄的门、被人敲响。
祁老头去开了门、两个义庄的伙计、抬着一口薄棺、无声地进了院。
那口棺、很轻、轻得看不出里头装了人。
祁老头打发了伙计、走到陈飞常的屋门口、脸色在灯火里、看不分明。
“先生、”他压低声音、“你看看这个。”
陈飞常跟着他、走到院中。
棺盖没钉、虚掩着。
祁老头伸手、把棺盖、推开了一道缝。
棺里、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青白、闭着眼、看着是睡着了。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玉中赤魇便极淡地辨了出来。
那孩子身上、最后一点天阴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不是病死、不是冻死、是被人、把那一点天阴的引子、一丝一丝、从身子里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壳。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孩子腕上。
脉、没了。
身子、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淡淡的冷。
那冷、与渡使行辕那股冷、与悬灯槽的方向、同出一源。
“这是今夜、从城北旧关城底下抬出来的。”祁老头的声音、很低、“抽干了的、抬出来、就没气了。”
陈飞常把棺盖、轻轻合上。
他想起水账上那个“损耗”、想起暗河上一摞摞薄棺、想起城外人市上那些“安静、好养”的孩子。
账、是从这一口口薄棺里、一笔一笔、填出来的。
祁老头看着他、顿了顿。
“明儿、”他道、“还有一棺。”
陈飞常站在那口薄棺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棺里那个孩子、把散开的衣襟、轻轻拢好。
明儿的那一棺、他不能再只站在义庄里、看着。
朔望、还有七八日。
他要在开坛之前、进那旧关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