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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不大。
一圈黑石头围着，中间一小片水，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长着些蔫了吧唧的草。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黄沙里，这地方就是天堂。
阿念第一个冲进去。
她跑到水边，蹲下来，捧着水就往脸上浇。
“我的脸——我的美貌——终于能见人了——”
话多跟在后面，也蹲下来，直接把整个脑袋扎进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
冒了一串泡。
小七飘在水面上，看着这两个人，光芒一闪一闪的。
“至于吗？不就是点水？”
阿念抬起头，满脸水珠，瞪了它一眼。
“你一块石头，懂什么叫美貌？”
小七想了想。
“不懂。但我懂什么叫晒脱皮。”
阿念噎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确实，红了一片，摸着都疼。
她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得对。”
话多从水里把脑袋拔出来。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甩了甩头，甩了小七一身——如果小七有身的话。
小七飘起来躲开。
“你干嘛！”
话多眨眨眼。
“甩水啊。”
“往我身上甩？！”
“你又没实体，怕什么？”
小七噎住。
它发现这个人，越来越难怼了。
西瓜飘在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打滚——如果鬼能打滚的话。
“哈哈哈哈你们太有意思了——”
阿念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西瓜眨眨眼。
“笑你们啊。三千年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了。”
阿念想了想。
“那你三千年前见过什么？”
西瓜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飘过来，在阿念旁边蹲下。
“三千年前啊……”
他看着那片水。
“三千年前，那个将军也来过这儿。”
空气安静了。
话多不甩水了。
小七飘过来，落在他旁边。
连慕晨都抬起头，看着他。
西瓜继续说。
“他带着三千兵，路过这片沙漠。那时候这儿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水比现在多，树比现在绿。他们在这儿歇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他顿了顿。
“走之前，他买了我两个西瓜。没给钱。”
阿念忍不住笑了。
“你还在惦记那两个西瓜？”
西瓜点点头。
“当然惦记。三千年的账，能随便忘吗？”
小七飘到他面前。
“那你现在不惦记了？”
西瓜想了想。
“现在……有了那块皮，好像也没那么惦记了。”
他笑了笑。
“皮也是瓜的一部分。”
话多看着他。
“你这鬼，还挺好哄的。”
西瓜瞪他一眼。
“什么叫好哄？我那叫大度！大度懂不懂？”
话多点点头。
“懂。就是被人欠了三千年，最后拿块皮就满足了。”
西瓜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阿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西瓜你也有今天——”
西瓜恼羞成怒。
他飘起来，对着话多做了一个鬼脸。
那个鬼脸，比之前那个还夸张——舌头伸得能拖到地上，眼睛翻得只剩眼白，整张脸皱成一团麻花。
话多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就这？”
西瓜收回鬼脸。
“什么叫‘就这’？我这个可是练了三千年！”
话多点点头。
“练了三千年，就练出这个？”
西瓜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被鄙视了。
小七飘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如果它有手的话。
“没事，你还有别的技能。”
西瓜看着它。
“什么技能？”
小七想了想。
“嗯……跑得快？”
西瓜沉默了。
他决定不再理这块石头。
慕晨站在水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水。
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那副死样子。
但那双眼睛，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伸手，捧了一把水。
喝了一口。
甜的。
凉的。
像活着的感觉。
他站起来。
看向西瓜。
“下一个碎片在哪儿？”
西瓜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要走？”
慕晨没有说话。
但西瓜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飘起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然后他指着某个方向。
“那边。再走一天，有一片石林。那里面应该有。”
话多凑过来。
“石林？什么样的石林？”
西瓜想了想。
“就是很多石头。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他顿了顿。
“听说那些石头会动。”
阿念愣住。
“会动？”
西瓜点点头。
“对。会动。还会说话。”
小七飘到他面前。
“会说话？比我还能说？”
西瓜看了它一眼。
“那可不一定。你得去比比才知道。”
小七沉默了。
它想了想，那个画面——一堆会说话的石头，围着它叽叽喳喳。
它忽然有点期待。
话多也凑过来。
“会说话的石头？那我得去看看。”
阿念看着他。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说石头话。”
话多理直气壮。
“我可以学啊。”
阿念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西瓜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着阿念和话多。
“水。带够。”
阿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她赶紧跑到水边，开始往自己的衣服里灌水。
话多也跟着。
两人蹲在那儿，手忙脚乱地装水。
小七飘在半空，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能不能优雅一点？”
阿念头也不回。
“优雅什么？命重要还是优雅重要？”
话多点点头。
“就是。命没了，优雅给谁看？”
小七沉默了。
它发现这两个人，越来越有道理了。
西瓜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
像看着一群老朋友。
虽然这群朋友，刚认识没多久。
虽然这群朋友，老怼他。
虽然这群朋友，把他存了三千年的西瓜吃了。
但他还是笑了。
因为三千年了，终于有人陪他了。
哪怕这群人马上就要走。
哪怕走了之后，可能再也不回来。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
够了。
阿念装完水，站起来。
她看着西瓜。
“西瓜，你跟不跟我们走？”
西瓜愣了一下。
“我？”
阿念点点头。
“对啊。你不是说，我们是你的朋友吗？”
西瓜沉默了。
他看看阿念。
又看看话多。
又看看小七。
又看看慕晨。
慕晨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西瓜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走呗。反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无聊。”
他飘起来，跟上去。
那顶破草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小七飘到他旁边。
“西瓜。”
西瓜回头。
“嗯？”
小七用光芒照着他的脸。
“你可想好了。跟着我们，可不止有西瓜吃。”
西瓜眨眨眼。
“还有什么？”
小七想了想。
“有打架，有逃命，有被口水喷，有被蝎子追，有累成狗还继续走。”
西瓜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光芒一闪一闪的，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不挺好的？比一个人在这儿无聊强。”
小七愣住了。
它看着那个鬼。
看着他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那顶破草帽，看着那件破衣服。
忽然觉得，这个鬼，好像真的不怕死——不对，不怕无聊。
它收回目光。
“行吧，那就一起。”
西瓜点点头。
他飘到队伍前面，开始带路。
“跟我走。那条路我熟。三千年走了八百遍。”
话多跟在后面。
“八百遍？那你还没走腻？”
西瓜头也不回。
“腻啊。但腻也得走。不走能干嘛？”
话多想了想。
也是。
几个人，走出绿洲。
身后，那片水还在。
那群骆驼还在。
那些黑色的石头还在。
但他们，已经走了。
走向下一片石林。
走向下一个碎片。
走向下一场不知道是什么的冒险。
小七飘在慕晨肩膀上。
它看着前面那个飘着的鬼。
忽然开口。
“大哥。”
慕晨没回头。
“嗯。”
“你说，西瓜能跟咱们走到最后吗？”
慕晨没有说话。
但小七看见，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很淡。
但很暖。
它忽然明白了。
能不能走到最后，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一起走。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