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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
小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它只知道，从西瓜指路那一刻起，他们就在这片该死的沙漠里走啊走，走啊走，走到它以为自己要变成一块真正的石头——那种不会发光的、死透了的石头。
话多已经彻底不行了。
他趴在无名背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舌头伸在外面，上面沾满了沙子，风一吹，那些沙子就在他舌头上滚来滚去，像在开运动会。
阿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浑身上下全是沙子，头发里、衣服里、耳朵里、嘴里——只要是有缝的地方，都塞满了那种细得像粉的沙粒。她每走一步，身上就往下掉沙，像一个人形沙漏。
慕晨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但仔细看的话，他的衣摆上，也沾了一层薄薄的黄。
三个时辰后。
他们站在西瓜说的那个地方。
前面，是沙子。
左边，是沙子。
右边，是沙子。
后面，还是沙子。
小七飘在半空，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黄，沉默了。
它慢慢转过头，看向西瓜。
西瓜飘在它旁边，也在看这片沙子。
他那张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好像在说——咦，怎么没了？
小七深吸一口气——如果它有气的话。
“西瓜。”
西瓜看向它。
“嗯？”
小七指了指前面那片黄。
“绿洲呢？”
西瓜眨眨眼。
他往前飘了两步，四处张望了一下。
然后又飘回来。
“呃……”
小七等着他。
西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可能……搬家了？”
话多从无名背上抬起头。
他的舌头还伸在外面，上面沾满了沙子。
他看着西瓜。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但西瓜被看得浑身发毛。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冷静……”
话多没有冷静。
他直接从无名背上翻下来，朝西瓜扑过去。
“搬家？！搬家？！你让我们走了三个时辰！走到舌头都废了！你跟我说搬家？！”
西瓜被他扑得在空中翻了三个滚。
“别别别——冷静——有话好好说——”
阿念也冲上去了。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糊在西瓜脸上。
“好好说？好好说你个大头鬼！我们渴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吗！”
西瓜捂着脸，委屈巴巴。
“我是鬼啊……我又不渴……”
阿念又是一巴掌。
“还顶嘴！”
小七也飘过去了。
它虽然不能打人，但它可以用光芒照西瓜的眼睛，晃得他睁不开。
“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们笑话！”
西瓜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打得东倒西歪。
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喊。
“鬼生艰难——鬼生太难了——”
慕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手。
但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像在等什么。
西瓜被打了足足一炷香。
话多打累了，停下来喘气。
阿念手也酸了，甩了甩手腕。
小七飘在旁边，光芒都闪得没那么勤了。
西瓜从地上爬起来——如果鬼有地的话。
他的草帽歪了，衣服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如果鬼能青紫的话。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满眼委屈。
“你们……你们下手也太狠了……”
小七瞪着他。
“活该！谁让你耍我们！”
西瓜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样东西。
是两个西瓜。
真的西瓜。
绿的，圆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小七愣住了。
它看着那两个西瓜，光芒闪了又闪。
“这……”
西瓜把那两个西瓜递到阿念面前。
“别打了。这个给你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
阿念看着那两个西瓜。
又看看西瓜。
又看看那两个西瓜。
然后她开口。
“有你不拿出来？”
西瓜往后缩了缩。
“我……我这不是想留着应急嘛……”
小七飘到那两个西瓜面前。
它用光芒照了照，仔细端详。
“不会又变成沙子吧？”
西瓜摇摇头。
“不会。这是存货。真的西瓜。我从三千年前就开始存的，一共就这两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没了。真的没了。”
阿念接过那两个西瓜。
沉甸甸的，凉凉的，是真的。
她看着西瓜。
西瓜缩着脖子，一脸心虚。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危险。
西瓜又往后缩了缩。
“你……你笑什么？”
阿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其中一个西瓜递给话多。
话多接过来，愣住了。
“给我？”
阿念点点头。
“你刚才打累了，补补。”
话多低头看着那个西瓜。
又看看阿念。
又看看慕晨。
慕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话多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
他抱着那个西瓜，蹲下来，开始啃。
小七飘到阿念面前。
“我呢我呢？”
阿念低头看着它。
“你能吃吗？”
小七噎住。
它想了想。
好像……不能。
它飘回慕晨肩膀上，闷闷地趴着。
“你们吃吧，我看着。”
阿念笑了。
她拍了拍那个石头。
“等回去，我请你吃别的。”
小七抬起头。
“什么别的？”
阿念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不是西瓜。”
小七沉默了。
它决定不想了。
能回去再说吧。
慕晨接过阿念递来的另一半西瓜。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凉的。
是真的。
他看向西瓜。
西瓜正蹲在一边，用那顶破草帽扇风——如果鬼能扇风的话。
“你存了三千年，就存了两个？”
西瓜抬起头。
“对啊。三千年，就攒了这两个。”
他顿了顿。
“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但我又不能吃。”
小七看着他。
“那你留着干嘛？”
西瓜想了想。
“可能……就是想留着吧。”
他笑了笑。
“留着证明，我在这儿待过。有东西留下，就有人记得。”
小七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鬼。
看着他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那顶破草帽，看着那件破衣服。
忽然觉得，这个鬼，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它飘到他面前。
“西瓜。”
西瓜抬头。
“嗯？”
小七用光芒照了照他的脸。
“你那些青紫，是真的吗？”
西瓜愣了一下。
他摸摸自己的脸。
“假的。我是鬼，打不坏的。”
小七点点头。
“那就好。”
它飘回慕晨肩膀上。
趴下来。
“走吧，继续找绿洲。”
西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如果他有灰的话。
他看着这几个人。
一个冷的，一个亮的，一个疯的，一个暴力的，还有一头大兽。
在沙漠里，啃着他存了三千年的西瓜。
他忽然笑了。
“行，走吧。”
他飘起来，走在前面。
那顶破草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身后，那几个人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