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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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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单人(第1/2页)
    郑木匠坐在阁里的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都不动。
    手背上有木屑印,指甲缝里嵌着黑,是常年跟木料打交道留下的那种黑,洗不掉。
    张德厚把刻版架在灯下,凑近了看那道新刻的边。
    「三刀起,一刀不回。」他说。
    「什么意思。」陆远问。
    「刻版走刀,一刀下去要连着走到底。回一刀找齐,边上就毛。」张德厚把版侧过来,指给陆远看那三个新字,「你看这个『拾贰』,刀口是一路下去的。南边的走刀法,北边刻工爱回头凑,南边不回头,走一刀算一刀,毛了也认。」
    郑木匠抬了一下眼皮。
    「下单的那位,看我刻头一只匣时说过一句。」他说,「他说,你这刀走回来一回,我一眼能看出来。」
    「他懂木活。」
    「懂。不懂的人只看匣子圆不圆。」
    陆远把刻版收进布里,包了三层。
    「三年前他来过铺子几回。」
    「四回。」郑木匠说,「头一回带纸,第二回带尺寸,第三回带一句『照这样,要九只』,第四回带钱。」
    「他手上有什么。」
    「干净。」郑木匠想了想,「做我们这行的,一看手就知道人。他那双手不干活,可也不算细,指关节有点粗。说话客气,客气得你不晓得怎么回他。」
    「他叫你什么。」
    「师傅。」
    陆远在案边坐下。
    「郑师傅,你这个『师傅』,喊得比钱值。」他说,「他要是喊你老郑,你就当他是个买匣子的。他喊你师傅,是认你的手艺。他认你的手艺,是怕你偷工。怕你偷工的人,往后还得用你。」
    郑木匠没说话,把头低下去了。
    「这车货,」陆远说,「不是来卖药的。」
    韩冬在门口抬起头。
    「是来记账的。」陆远说,「医院进药,一笔一笔都上账。供货单位,品名,数量,验收人,谁验的谁签字。这车货一进药库,账上就落了三个字——药王阁。」
    「落上去又怎么样。」
    「往后这药吃坏了人,追的是这三个字。」陆远说,「追到我门上来。匾是我挂的,字是我认的。」
    韩冬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那就别让它进。」
    「拦不住。」陆远说,「车在路上,人在城里。我们手里只有一台秤、一本账、一块匾。你拦一辆车,人家后日换两辆。」
    他把刻版推到桌子中间。
    「得先立牌。」
    「立什么牌。」
    「写张纸。」陆远说,「三条。一,药王阁自今日起,不向外供附子片,生附片一片不出。二,凡持阁印、阁纸、阁签在外走货的,不是阁里的货。三,阁外要用阁里的药,须持阁里手书,本人来对印,印对了才发。」
    小李凑过来,眼睛瞪圆。
    「远哥,这不是咱自己招了自己卖假药?」
    「不是招。」陆远说,「是先说清楚我们没卖过。」
    他心里过了一句:开药铺的最怕两样。一样是自己抓错药,一样是名字被别人拿去抓错药。头一样还防得住,后一样你连门都堵不上,只能把话说在前头,让往后每一个问起来的人,都能翻出一张纸来看。
    「裴先生。」陆远说,「这张纸你写。」
    裴先生把袖子往上捋了一寸。
    「账上的字我写。」他说,「这张纸,是往外的。」
    「就是往外的。」
    裴先生顿了一下,把笔从架上取下来。
    他写字不用按着纸,左手小指翘起来顶着桌沿,一笔一笔落得极稳。写到「凡持阁印」的「持」字,笔停了一停。
    陆远站在他侧面。
    裴先生的指甲剪得极短,短到看不出白边,指腹上一点墨都没有。写完了,他把笔搁回架上,笔尖朝里。
    「按印。」张德厚说。
    印是阁里的灵芝三叶印。张德厚把印在朱泥里按了三下,落在纸尾,压住了「药王阁」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老规矩,字后落印,印压半个字。
    「这一份送药监。」陆远把纸吹干,折成三折,「这一份贴阁门。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送哪儿。」韩冬问。
    「送药库。」
    韩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进药的口子在药库。」
    「对。」陆远说,「货要进院,先得有一张报单。」
    药库在后勤楼二层,楼道里堆着拆开的纸箱,墙上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手写的白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报单人(第2/2页)
    管计划的老岑五十来岁,眼镜腿上拴着一根黄绳,绳另一头别在衣襟上。他把计划本从抽屉里取出来,本子皮是硬纸的,边角卷了。
    「明日上午到货,」他一行一行往下点,「供货单位——药王阁。品名,附子片,生。四十斤。」
    「报单人。」陆远说。
    「韩冬。」
    韩冬一步跨到桌前。
    「我没写过。」
    老岑把本子转过来。
    那一行末尾,签名两个字,韩冬。字后按了一个印,印色偏淡,三叶的形状看得出来。
    陆远低下头看那个印。
    叶尖朝外。整个印纹是反的。
    「反文。」裴先生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印是反着刻的。」
    陆远没有抬头。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韩的左半,收笔回钩,钩尖多半分,还带一顿。冬的两点连成一笔,末了拖出一个小钩。
    跟昨天那张送货单上的五个字,是同一只手描的。
    「描的。」他说。
    「我没写过。」韩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次低。
    「我知道你没写过。」陆远说,「写这两个字的人,也不是照着你写的样子编的。他是照着一张现成的字描的。描红,一笔压一笔,收笔回钩,钩不敢描足,就顿一下——顿一下,痕迹就出来了。」
    张德厚在旁边说话了。
    「描的字,底下必有底本。」他说,「照着空描,描不出这么齐。」
    屋里静了一静。
    陆远想起邵文山交回来的那四十七张抄页。底本在阁里放过,也在阁里被人动过。
    他转过身,对老岑说。
    「岑师傅,麻烦你在这行后头,添一句。」
    「添什么。」
    「货到先验。验不过,原车退。」陆远说,「不入库,不上账,不进药房。还有一句——供货单位须持阁里手书,本人来对印。」
    老岑握着笔,看他。
    「添了这个,人家送货的要不乐意。」
    「不乐意就别送。」
    老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一句一句照写,写完把本子往陆远面前一推。「你看看,是这个意思不。」
    陆远看了三遍。
    「还有一件事。」他把那份折好的声明取出来,摊在桌上,「这份纸,请药库收一份,盖个收文章。」
    老岑把纸拿起来读,读到第二条,抬头看了陆远一眼。
    「你这是把话说到绝处了。」
    「说到绝处,往后才好说话。」陆远说,「这么一写,明日到的那车货,就不是药王阁送的礼,是送上门的一桩案子。」
    老岑笑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收文章,「啪」地按在纸角。
    红印压住了纸角那半个「阁」字。
    「还有一个事。」老岑把本子往回翻,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夹在里头的薄纸,「这张是前天报上来的。我一直没敢往下走。」
    陆远接过来。
    纸上的格式跟前面一模一样。日期写在最后:后日上午到货。
    供货单位:药王阁。
    品名:麝香。
    数量:二两。
    报单人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印,印色淡,纹路反着。
    「报单的人来过。」老岑说,「就在柜台前站着填的。我让他落名,他说货到再补。」
    「他长什么样。」
    「穿灰布褂子。」老岑说,「说话客气。」
    陆远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指腹在那行「麝香」上按了一下。
    张德厚正端着茶碗,碗沿在牙上磕了一声。
    麝香不入煎剂。它入丸,入散,走的是另一条路。二两麝香,按行价,能换这条街上一套带院子的房;按药理,救得下几十个人,也吊得住一个人的一口气。
    附子片是拿来记账的。
    「岑师傅。」陆远把那张薄纸轻轻推回去,「这张,先别退。」
    「留着?」
    「留着。」他说,「它比那一千六百片值钱。」
    外头天已经沉下来了。
    小李从楼道那头跑上来,脚底下带着一层灰,站在门口喘。
    「远哥,河口那辆车动了。」
    「动了?」
    「车老板说有人加了钱,不等卯时了。」小李说,「今夜子时前,就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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